“夫之先生息怒。”一个女子声音从侧面阴影处飘出,王夫之定睛一看,惊叫道:“啊,怎么是你?”
不错,此女子正是衡山学子张纯熙的媳妇,叫什么三妹,对,叫胡三妹。这时,张纯熙也从后面走了出来,他不敢看王夫之,轻声道:“是这样,夫之先生。衡州郡学已被朱啸虎朱大人买下,不日将建大型屠宰场。”
“哦,原来你们成了朱家的走卒?”王夫之气得半死,他似乎突然明白了除夕送来的猪头和羊腿都是从哪里来的,顿时感觉胃里一阵阵恶心;也似乎突然猜到了岳麓书院由神秘人送来的五十两白银以及吴道行山长嘴里的“雅贿”龙涎香是谁干的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王夫之极力镇定下来,冷冷地问道:“告诉我,朱归孺在哪里?”他要当面质问:衡州如此之大,他家“老屠户”为何非得将郡学之地强买下来?尤其可笑者,他要在此处建屠宰场,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乎?
“夫之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吗?”张纯熙忽然抬起头,提高声音道:“朱先生武昌乡试高中黄榜后,官运亨通,日前已赴耒阳就任知县矣。”
王夫之顿时愣住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王夫之终于意识到现实的残酷。他觉得生活给他开的玩笑够大了,大到他无法承受。想想父亲大人,为谋一官半职,前前后后奔波十年,北上,南下,再北上,再南下,终是一无所获。而朱归孺中了乡试,竟很快谋得了耒阳县令。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早前,王夫之听说朱啸虎钻营了得,也从朱归孺嘴里知道他对衡州郡学的不满,但毕竟现在他的儿子成了“学而优则仕”的榜样,他为何还要挖空心思“羞辱”衡州郡学呢?如果此处变成了屠宰场,不仅匡社无处开讲,重要的是,衡州人,尤其是衡州文化人,将情何以堪?
“纯熙兄,我们互不为难。”王夫之原本没有瞧不起张纯熙夫妇的意思,但获悉这些情况后,他就真的瞧不起他们了。正因为此,他对这对夫妻刻意尊重有加:“今晚,给我一个面子:你们高抬贵手,不要阻止别人来听讲。明天一早,我去耒阳找朱知县,行吗?”
“好,好,谢谢夫之先生体谅。”张纯熙恭敬道:“夫之先生和朱知县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听你的吩咐就是。”
匡社开张即遭难。王夫之心里堵得慌,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当初,长沙的行社呼啦啦地开张起来,也没如此出师不利啊。他无法将好端端的郡学跟屠宰场联系起来……
翌日一早,王夫之穿戴整齐,心急火燎的,正准备出门。忽见门外有人来报:“夫之先生早,知府大人欲见令尊大人,盼禀告武夷先生一声。”
王夫之以为听错了:“谁欲见父亲大人?”
“衡州知府罗亦簏罗大人。”来人一字一顿地说,身后是六顶华丽的轿子,一大批人正在外面静静地候着。
王夫之这才相信是真的,却不明白,这知府大人为何要见父亲大人,而且为何要来六顶轿子?王夫之来不及多想,立即进屋禀告:“父亲大人,衡州知府大人想见您。”
“不见!”王朝聘一听“衡州知府”四字,他立即想起邓紫鎏的嘴脸,进而想起谭梅儿姜秀才以及他们家的四个姑娘,心里又气又恨。然说完之后又十分吃惊,心想:这些年,除极少学人如高世泰等来访外,老朽鲜与外界沟联,更与官府无任何瓜葛,这位衡州知府,为何指名要见老朽?
“父亲大人为官朋友中有罗姓大人吗?”王夫之提醒道:“外面的人都在静静地候着。”王夫之没有说出全名,王朝聘也忽略了“罗姓”大人,以为讲的还是邓紫鎏,遂道: “回复他们说,老朽身体欠佳,不去。”
“也罢。”王夫之出门,正要如此回复,不料来人交给王夫之一张便函,道:“这是知府大人的便函,如武夷先生看了此字,不愿见之,小的回去复命就是。”
王夫之不知道便函里写的什么,只好如实交给王朝聘。王朝聘颇感意外,遂缓缓展开便函,但见上面写道:
罗某履差衡州一年有余,一直忙于繁冗之事,未能及时拜会武夷先生,见罪了。今得片闲,特遣人来接,勿拒为盼。
大同人:罗亦簏
“啊?居然是他!”王朝聘脸上表情十分复杂,他曾听大弟王廷聘说起衡州知府的变化,也听小弟王家聘提及新知府的一些作为,因为不愿听到“衡州知府”四字,所以没让大弟、小弟说下去。他万没料到,邓紫鎏滚蛋了,来了新的知府,而这个新知府还与自己算是故交。真是想不到,命运如此奇幻。
王朝聘沉吟片刻,对王夫之道:“你去门外张罗一下,说老朽换换衣裳就去。”言毕,又加了一句:“你若无事,可一并去一趟。”
“小儿也去?”王夫之问道,他本来想说,“我要去耒阳见朱归孺”,但话到嘴里,硬是咽了下去。他知道,父亲一向行事谨慎,让他去,一定不是冲动,而是有别的考虑。
王朝聘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缓缓地走出来。他神情肃穆,朝门前众人扫了一眼,停下,再向前,立即被人引入轿内。
王夫之坐上第二顶轿子,另外四顶空轿子跟随着前面的王家父子,抬轿者一定奇怪:来了六顶轿,空了四顶轿。王夫之不知道要见的知府大人究竟与父亲大人是何关系,他更不明白,父亲大人为何一定要带他去见这个人。记忆中,父亲大人对于官府人员一向敬而远之,从不主动拜见某某大人。也许,这就是读书人的孤冷和清高吧。一方面,自己向往官场,以为到了那里就能学以致用,就能安身立命,就能忠君报国;另一方面,在没有入仕前,又刻意保持着与官场的距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有读书人应有的体面、骨气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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