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泰的讲学,对衡州学子影响巨大,对王夫之的激励也十分巨大。打那以后,王夫之和一批志同道合的衡州学子常常聚在一个叫“千山红”的茶楼,饮酒论诗,鞭笞旧学,抨击时弊,指点江山。
这天晚上,几个学子又坐到“千山红”茶楼里。这是衡州江边的一茶楼,很矮,只有两层,外面一半木质,一半土砖。里面装饰得古朴、精致,别有格调。衡州学子喜欢这里的气氛,临江望远,雾霭升腾,每次来,他们选择二楼靠窗的一张方桌,一盏油灯,一盘泡菜,一碟花生,几杯清茶。有时,夏汝弼还带来古琴,时不时弹奏一曲,以助雅兴。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们谈着,聊着,弹着,唱着,不知不觉,肩上竟有了沉沉的使命感。
“高大人告诫之言,句句是实。无论朝野,家国同命。”文之勇激动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读书人应有先知先觉,做感受春江水暖之‘野鸭’,不能坐毙于书本。人家复社,这才几年工夫,遂声势浩大,影响日隆。我等不能效仿焉?”
王夫之点头道:“文兄所言极是。先前在岳麓书院,我等便结‘行社’,效仿复社。虽不尽意,毕竟有此经历。如今,回到衡州,应重振旗鼓,不仅呐喊,还要察调,接民气,壮国运。”
“世道黑暗,我等要敢于发声。这些日子,深感衡州沉闷、压抑。”管时求也大声道:“要刮起一股强风,将社会的浊气、戾气、颓气、臭气等一切有害之气统统吹散。”
这时,夏汝弼缓缓弹奏起古琴,以琴发声,同声见知。但见江山隐映,月落弦中,松风飕飕,清风滑指,德合雅颂,境久情深。
“好一曲《秋鸿》。”王夫之叫一声“好”,道:“我辈应让天下学子看看,衡州亦是卧虎藏龙之地。”
夏汝弼用力拨了一下琴弦,道:“范公在《灵乌赋》中云:‘凤岂以讥而不灵,麟岂以伤而不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好一个‘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王夫之击掌附和,接着提议,应成立一个组织,就叫匡社:“北有复社。咱们居南,就叫匡社,各位意下如何?”
文之勇思忖道:“好是好,会否过于轻狂?”
“匡扶正义,德行天下。此乃我等之志向。”王夫之眼一瞪,急道:“如此真诚,岂言轻狂?”
“好。匡扶正义,德行天下。”包世美和唐克峻等人见王夫之急了,遂连连附和道。
“上回在岳麓书院结成行社,也是一夜之间的事情。”邹统鲁笑道:“既然各位无异议,当务之急,少说多做,行动起来!”
当晚,衡州学子七嘴八舌,迅速商讨了匡社的章程条例。邹统鲁参照“东林书院会约仪式”和上次岳麓书院行社程式,大致拟定了以下四条:
第一条,匡社作为会讲论坛,属业余自愿性质,参加会讲的通知不一定发给每个成员,但会员一旦接到会讲通知,应积极参加;
第二条,举行会讲时,根据实际需要,由不同学者担任;
第三条,每次会讲推举一人讲《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中的一段内容,然后,大家各抒己见,发散思维,有问则问,有商量则商量,重在辩论,碰出火花;
第四条,匡社成员需定期走街串户,深入民众,察调民情,呼吁民声……
王夫之看了后,皱着眉头道:“为何只列四书?《春秋》理当在列,且应在前。”
“好。加入《春秋》,列在前端。”邹统鲁边记边说。
管时求道:“报国,需文经,亦需强身健体,懂得一招半式。”
“习武就免了吧。”夏汝弼道:“此等个人爱好,若入条规,有些杂乱。比如夏某会医,夫之兄善剑,其他诸艺,岂不皆入其中?”
王夫之知道管时求枪法了得。他有一支“管家枪”,系祖传,与丈八之矛类似,进攻时招式似直实弯,循着一道弧形攻敌,且战且走,于走动中回头予敌致命一击。王夫之与管时求趣味相投,赞同习文弄武,他剑术精湛,又得岣嵝剑,时常与叔父王廷聘切磋武艺,每有长进。不过,夏汝弼讲得有理,若个人爱好皆列其间,必杂乱不堪。于是道:“夏兄所言极是。武艺等暂不列入。各位还有高见乎?”
其他人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便道:“先这样吧。以后确有需要,再列不迟。”
三天后,匡社宣告成立。
王夫之很兴奋,迅速把第一次讲学的告示贴在衡州郡学的土墙上。当天晚上,王夫之、文之勇、管时求、郭衮冕、夏汝弼、唐克峻、唐克恕、邹统鲁、刘子参等十余匡社成员早早到场,可等了好久却不见有听众,他们好生失望。场面的冷清虽在意料之中,却也没想到如此之惨!
管时求道:“今日之社课,是讲还是不讲?”
王夫之十分生气,大声道:“当然要讲!不讲便为失信,以后如何继续?”
文之勇赞同:“有没有人来,都要讲。至少,我们听!”
正说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此为匡社否?”
王夫之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国相。看到他,王夫之开心道:“国相兄能来,匡社第一讲便有了收获。”
“你们开讲,不能自娱自乐吧?”李国相道。
王夫之听出了话外之音,忙问:“此话怎讲?”
“刚才进门,硬遭一泼妇拦截,说衡州郡学即将拆迁,他日将建一巨型屠宰场,还取了个雅名,曰‘得善楼’,此等恶行,真令衡州学子斯文扫地矣。”李国相恨恨道:“诸位评评,这是何为?”
王夫之这才明白:有人在捣乱。怪不得当日贴出的告示,人一走,就被撕掉。他本人到衡州郡学来贴告示,也被一中年男子凶斥了一通。起初,王夫之以为是开玩笑的,现在看来,是故意的。
匡社设立后的头一课还未开讲,就遭此难。王夫之等人何以咽得下这口气?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吵闹声。王夫之闻讯而出,但见两位书生与一位中年男子大声争执,差不多要缠打到一起了。
王夫之厉声道:“谁在此处撒野?”
两位书生停下,道:“我们慕名前来听讲,却被此人生生拦截。”
中年男子见王夫之来了,并不惧怕,道:“上午,你来贴告示,我就吼了你,撕了。你们仍旧要来私宅,却是何故?”
“谁说衡州郡学成了私宅?”王夫之异常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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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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