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守望

文/未名湖
儋州街头,一株三角梅自路灯杆底的接线洞钻入。洞口逼仄,枝蔓纤细,穿过铁皮缝隙,攀援向上,整整十二米。
一身铁皮裹锁,不见天日。它不知前路光景,只是默然向上,兀自生长。
花农说,从杆底至杆顶,要八到十年。
八年,十年,幽闭于狭长筒道。南方三角梅本就皮实,墙头篱落、砖缝瘠土,皆可扎根。只是于铁杆禁锢中逆势穿行,终究罕见。铁杆死寂,生机藏于其内,一寸一寸,缓缓求索。
我两度躬耕林海,五载光阴,阅草木百态。树木禀赋各殊,有速生者,三载成材;有蛰伏者,十年不动,一朝萌发,便可撑起一方天地。三角梅只是南方寻常一木,不算名贵。耐贫瘠,耐荒芜,开时热烈,落时安然。唯独这一株,于冰冷铁壁之间,挣出一条生路。风骨凌厉,动人心魄。
杆内幽暗。它循着顶端漏下的一缕微光,凭草木向光之本能,不疾不徐,向上摸索。无足无目,唯有骨血里的生机支撑,在黑暗里奔赴那一点渺茫的光亮。
世人总要看见坦途才肯动身,听见赞誉才愿坚持。它却无援无凭,独自穿行长夜。向上的每一寸,都与锈铁反复摩擦,磨破表皮,凝出坚韧芯干。入此狭缝,便无退路,唯有一往无前。
世间守心之人,大抵如是。
我识老谷,半生伏案。三十年前,他在乡府为文书,白日周旋公务,入夜闭门,执笔写山河烟火、俗世众生。
文字长久无人问津,投出的稿件屡屡退回。同僚见他寡言,家人亦难解这份苦熬。妻子夜里起来,见他长灯未眠,立于门边数落:伏案苦写数年,可写出半分用处来。稿子退了又退,怕不是竹篮打水。他不辩,只淡淡一句:不为他求,唯心之所向。妻子嗔他一眼,转身去灶上温那剩粥一碗,搁在案头。碗底磕在桌沿,磕得重,粥却是热的。
岁月流转,三十载余。退稿堆叠,心绪渐平,初心不曾偏移。三十年沉潜之后,文字忽然走红,流量奔涌,热度漫过全网。采访、约稿、求问者接踵而至,盛名扑面而来。
喧嚣散去,老谷依旧退回陋室,一桌一灯,照常落笔。妻子不再数落,只是每晚仍旧留着那盏廊灯,等他搁笔。灯不灭,她也不催,仿佛那一点光原本就该亮到天明。有人问他功成为何不肯歇,他只答:不写,何为。寥寥四字,重抵千钧。
待到三角梅破壁而开,路人驻足仰观,唤它“梅坚强”。数簇繁花挤在杆顶狭缝,如期盛放。它本可以退回杆底沃土,水肥充裕,安稳从容,却执意沿着幽暗长路向上。老谷亦是如此,无数深夜倦怠欲停,天光初露,仍执起笔墨。执笔虽苦,弃笔更空。
流量如骤雨,可以润泽,亦可裹挟人心。老谷看得通透,流量只是偶然甘霖,不是立身之本。真正的根,要向内深扎。
杆外母株静立泥土,年年输送生机,却少有人留意。世人仰望高空繁花,常常忘了,繁花之上的蓬勃,来自泥土里沉默的根系。人有所成,背后总有微光托举:妻子那碗磕得重、却是热的剩粥,那盏不催不灭的廊灯,编辑恳切提点,乡土长久滋养。这一切暖意,他都记在心底。
三角梅不问得失。有供养便生长,见微光便奔赴,临高处便盛放。不计际遇,只尽本心。狭缝里开出的花,与沃土之上的花,一样明艳热烈。世人常困于利弊取舍,犹豫徘徊,空耗岁月。老谷不然,不赌哪一篇文字能够一鸣惊人,只是从容落笔,一篇一篇,久久不辍。
街头路灯长明,花开自有归期。花木无意取悦路人,只是顺着时序走完生长的路程。花期有尽,根系常青,等候来年春风再起。
老谷年过五旬,落笔渐缓,初心不改。万千读者静候新作,他不为追捧牵动。妻子鬓边也白了,夜里偶尔还数落两句:这把年纪了,还熬。数落完,照旧把廊灯留着。浮华聚散本无常,唯有书桌灯火长相伴,日久安稳。人间最踏实的归宿,从来不在掌声雷动里。
我不曾亲至儋州,却总能想见那一幕:灰黑灯杆之上,一簇玫红破隙而出,热烈,又沉静。清风掠过,花枝轻颤。风停声寂,万物归宁。
十二米黑暗长路,它走过了。三十年孤灯笔墨,他熬过来了。盛名只是过路喧嚣,真正的坚守,从来不为等候一场花开。
有些奔赴,不为抵达,只为守望。
作者:未名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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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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