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0)︱第十二章第六节 白玉殉城,德雅幽囚
罗亦簏了解到,白天坡先祖名白玉,原籍陕西延安府保安县,因跟随徐国公征战立下战功,被封为千户侯,于明洪武三年调防到衡州,其后在此生生不息,白家成为当地望族。
记得张献忠攻城前,罗亦簏曾组织动员大会,白天坡当时所言“弃医从戎,不是为死,而是为生”,曾引起罗亦簏不悦,还以为他是“胆怯者”。事实上,这是一个行动大于言语、敢于慷慨赴难的热血汉子。在双方交战的关键时候,他抱定必死之心,做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壮举。
眼前这悲壮的一幕,怎不叫罗亦簏心如刀绞,痛苦万分?
时值秋天,当黄风夹着沙尘刮到白天坡脸上的时候,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了,变得发黑。身边躺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分不清谁是谁,亦分不清是大西军还是衡州守军。太阳停在空中,大地肃穆,衡城巍峨。没有人知道白天坡冲出城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因为这次突击,连罗亦簏都不知道。如果罗亦簏知道,一定不会让他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报国。都说杀身成仁,他成“仁”了吗?都说以战止戈,战争停下了吗?他不会回答,亦不用回答了。他只是千千万万死去者中的一员,迟早是死,不如按照特殊的方式交出自己的生命。没有谁怜悯,他毋需别人怜悯。他的脸孔苍白而平静,甚至流露出一丝安详的笑容。他的右手还握着砍刀,刀口卷起,刀刃上还留着血污;他的左手已被砍断,手指紧握着旌旗的一角,旌旗上浸泡的血已经变黑。他的额头被削去大半,鼻孔以上部位赫然不见,像一个没有长大的西瓜被人踩裂了,一堆血块堆在削去的额头上,几根青丝,被风吹起,就像枯萎的野草一样,那么孤独,那么凄凉。几只贪婪的苍蝇正围着他的额头盘旋,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似乎他的血太咸,不宜吮吸。远远地,一只野狗,瞪着猩红的眼睛,淌着长长的口水,漫不经心地朝这边走来。
忽然,一片乌云飘过,正好遮住阳光,似乎连乌云都不忍多看一下这人间的惨状……
王夫之与姜善棋逃出桂王府,在马车上发现有人跟踪,却未知跟踪者是谁。他们跳车逃走,抓住负有重要谍情的马衿升,并与王介之和邹统鲁等会合,亦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让王夫之万万想不到的是:劫持郭衮冕与姜思琴的是三名“维鹰会”成员,为首的是樊志高,郭衮冕认识他。原是街头行乞的家伙,后来又在尚德客栈见过。另外两人并非邓澄忠与邓澄诚,他们穿着黑衣,竖起衣领,刻意将半边脸遮掩,不让郭衮冕看清楚。由于是皮肉伤,加之在桂王府用了一点药,被风一吹,郭衮冕的头脑十分清醒。但他一动就痛,所以只能静止不动。姜思琴紧挨在他身边,她的伤势也不轻,脸上好几块青紫的伤团,眼睛也肿起来,但总的来说,比郭衮冕似好一些。她尽力将身子往右边靠,让郭衮冕枕着她的身子,躺在木凳上。马车颠簸着,摇晃着,她不断地用手搂住郭衮冕的头部,以减轻他的疼痛。
樊志高和另外两名黑衣人从劫持此车后就一言不发。
郭衮冕努力侧着身,向后瞥了一眼樊志高,只见他面色肃然,神情严峻,似乎犯了什么错误,又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对于郭衮冕而言,王夫之带着姜善棋离开了,这让他感到很欣慰,而姜思琴在他身边,亦让他感觉踏实。郭衮冕感到最对不起的是王夫之,让他卷入这个诡秘的组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到了。”终于,樊志高说话了,他冷冰冰地吩咐两名黑衣人道:“把衮冕先生抬上去。”
郭衮冕被带到一座古楼。两名黑衣人依令抬着郭衮冕,樊志高试图搀扶姜思琴,但被拒绝了。樊志高“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姜思琴一眼,不再管她,自己走上阁楼。姜思琴咬着牙,跟在后面。
这栋阁楼虽然有些年月,仍然十分精致。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有些朱漆剥落,露出暗黄的斑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德雅居”,龙飞凤舞,苍劲有力。阁楼共三层,二层有飞檐伸出,顶楼飞檐更多,使得整个阁楼像亭台,呈老鹰欲飞状。通向二楼三楼的楼道由石块铺就,踏上去清凉如水。每层楼道边居然还有一木梯,想来当时的主人颇有情趣,沿石级而上,或攀木梯而上,任君选择。此刻,物是人非,木梯似乎弃用,上面落满了灰尘,亦失去了双手紧握的温度。
郭衮冕被黑衣人抬进二楼居中的一间木屋,有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两把木椅。姜思琴进去后,黑衣人退了下去。
樊志高道:“两位休息一下吧。”又看了看郭衮冕身边的中药包,道:“我们熬好后送来。”说完,带上门把,出去了。
木屋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姜思琴用力推开吱呀的木窗,凝视窗外。一团若有若无的雾,入侵了这座古老的阁楼,进入房间,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郭衮冕躺在床上,合上眼睛,他想象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姜思琴退回床沿,看着脸色苍白的郭衮冕,一言不发。这破旧的阁楼,慢慢被岁月打磨得亦如她与他,曾经那样的美好,因为命运不济,留下痛苦和沧桑,更留下一层神秘的痕迹。她不愿回首过往的一切。她只是一个女子,尽管有才情,有容貌,那又怎样?她既无法保护父母,亦无法保护家庭,甚至无法全身心地属于她的夫君。这是她的错吗?每念及此,她只是深深地叹一口气。
“喵”的一声,姜思琴吓了一跳。房内居然有一只杂斑老花猫,蜷缩在屋子里的一角,瘦得身子都快空了,却还努力地活着。它正瞪着大眼睛望着姜思琴,仿佛她打扰了它。“它的主人呢?它为什么饿成这个样子还不逃走?”姜思琴这样一想,突然有些惊悚,像是触及了自己某个隐秘的地方,带来一丝刺痛的感觉。即便是白天,屋子里也点着一支蜡烛,微弱的光一丝一缕,飘摇不定,散发一片暗黄,令人感到恐惧。
这时,门无声地开了。樊志高走了进来,右手提着一个壶和两个小碗,左手端着一竹篮吃食,对姜思琴道:“你先吃点东西。再喂衮冕先生也吃点东西。”樊志高的语调依旧冷冰冰的,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
“这是哪里?”郭衮冕忍不住,吃力地问道:“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突然,一声嚎叫,似从隔壁房间传来。接着就听见一顿棒棍声和一阵阵惨叫声。郭衮冕和姜思琴吓得毛骨悚然。
“谁在隔壁,为什么如此惨叫?”郭衮冕一脸惶恐,问道。
樊志高仿佛没有听见隔壁的动静,他对郭衮冕的问话也不吱声。他一丝不苟地拿着碗,从壶里倒出一些药汤,道:“这是‘老鹰’特地调剂并亲自煎熬的药汤,一会儿,他会来看望二位。”
“啊?‘老鹰’?‘老鹰’会来看我们?”郭衮冕感到吃惊,道:“这是他煎熬的药汤?”
姜思琴也瞪大眼睛。她不断地听到“老鹰”的名字,每一次,都跟坏消息、恐怖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特别是那一封信,那封在桂王府里差点要了她的夫君和王夫之先生性命的信,害得大家好惨。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栽赃咱们,特别是一再栽赃王夫之先生,意图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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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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