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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论见丨我们究竟需不需要万圣节?兼谈我们的节日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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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武汉万圣节街头巡游人群围堵网约车事件,被推上了热搜。对于司机的遭遇,广大网友给予了同情,也通过舆论向巡游人群表达了愤慨。之后,又有网友将同一晚天津的同类活动进行了对比,以此来表达“不是节日的问题,而是管理的问题,是素质的问题。”

(万圣节当天,左图为天津城区堵车时女子与年轻人合影,右图为武汉网约车被人群围堵4小时,图源:网络)

确实,同情有道理,愤慨不冤枉,对比也很有意义。

但可能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在理直气壮地讨论“一个节日的治理问题”了。

因此,我们必须要看到:一个十几年前还只存在于商场促销海报上的外国节日,如今却实实在在地占用了我们的街道、警力和公共注意力。从武汉、天津到上海、杭州、深圳、长沙,万圣节的街头变装和主题派对越办越多,热度逐年往上走……它已经不是一个小众“洋节”,而是一个被商业、社交媒体和青年群体共同推起来的现象级文化事件。

我们也必须要停下来想一想:万圣节究竟是个啥?我们到底需不需要它?

因此,我们需要从100多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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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日本窃据中国宝岛台湾,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殖民统治。

1936年,为对全面侵华战争进行准备,把台湾改造成战争的后方,时任台湾总督的小林跻造提出了“皇民化、工业化、南进基地化”三大政策。政策很明显:不只是物资的后方,更是人的后方。皇民化运动的目标毫不遮掩:把中国台湾人变成“真正的日本人”,并以日本人身份走进战场。

他们下手的次序值得注意。不是先动法律和财产,而是先动节日、姓氏和祖先。春节、元宵、清明、中秋等传统节日不再被官方认可、不再放假,遭到行政打压,取而代之的是纪元节(日本所谓建国纪念日)、天长节(日本天皇生日)等日本节庆;中式庙宇一间间封闭、合并,神像被抬出去烧掉;厅堂里的祖先牌位要撤下来,换上日本的天照大神,早晚参拜;之后又是“改姓名运动”,比如林姓改成小林,陈姓改成佐藤;同时,和服、日语、榻榻米也一并进了家门。

为什么从节日下手?因为节日连着人最底层的归属感。你每年在什么日子祭祖,向谁跪拜,用什么语言念出祖先的名字,你就在一遍一遍确认“我是谁”。法律只能管得住行为,而节日管得住认同。

至于这套手法的效果,我们可以看一组数字:1942年首次招募陆军志愿兵,名额仅千人,却收到四十二万六千份申请,不少青年写下血书,甚至有人因为落选选择自杀。据统计,整个战争期间,被日军征用的台湾籍军人、军夫合计超过二十万,阵亡三万余,其中约两万八千人,以日本名字入祀战犯神社。从被刺刀枪炮逼着改姓,到抢着为日本天皇舍身赴死,前后不过十来年。

(台籍战俘监视员与日军在菲律宾以丛林隐蔽,补给弹药。当时的台籍兵多扮演军佣角色。)

当然,这个运动最后没有成功,主要原因是我们在军事上打败了他们。1945年8月,日本战败,台湾光复,这套工程也就戛然而止。我们赢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完。但如果殖民统治再延续几十年,一代人从小在神社祭祀和纪元节里长大,在家庭里被禁止过年、禁止祭祖,那么“中国台湾人变成日本人”就不是假设,而是会发生的事实。

当然,今天年轻人自发参与万圣节狂欢,和当年殖民者动用国家暴力强制置换族群节日,性质完全不同,不可等量齐观。但这个残酷历史依然给我们一个不变启示:节日从来不止吃喝玩乐,而是认同的载体。不可等闲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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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很多年纪大点的,或者有过相关人生经历的小伙伴,一定知道清明节的分量。

人终究是要追问自己的:问自己的来处,思考自己的归处。我从哪里来?我是谁的儿女,又是谁的父母?百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我?这些问题,平时被日子压着,没空问,也不敢问。但人活一世,不可能永远不问。而清明节,就是中国人回答这两个问题的日子。

来处,写在墓碑上。当我们的亲人逝去,我们站在墓前,带几样他生前爱吃的东西,把这一年攒下的话,一样一样讲给他听:孩子考上大学了,家里换房子了,妈的腿好多了,你放心。我们可能只是静静站一会儿,也可能说着说着就哭出来。

归处,写在坟墓上。我们看着碑上的生卒年月,总会忍不住算一算:他这一辈子,多少年;我自己的路,走到了哪一站。我们也会忍不住想:将来有一天,躺在这里的是我,站在碑前的是我的孩子……到那时候,我这一生,留下了什么,值不值得他们跑这一趟?

而到了那一刻,我们就会真切地明白:清明这一天,既是向后看的,也是向前看的,既是给祖先过的,也是给自己过的。我们需要这样的日子,也需要这样一个场合——来和祖先对话,来和自己对话,来梳理自己的过去,展望自己的人生。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所以,清明节从来不是“祭祖”“踏青”这么简单,它处理的是人如何与失去相处,如何与家族相处,如何与时间相处,如何与自己相处。它指向了生死、血脉、记忆、延续这些我们平时不会考虑的事情。

一个人是如此,一个家是如此,一个民族国家,也是如此。

这就是一个节日的厚度。

那万圣节有这个功能和内涵么?它又是怎么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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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得从两千多年前的欧洲说起。

万圣节的源头,是凯尔特人的萨温节。凯尔特人住在今天的爱尔兰、苏格兰一带,以11月1日为岁首。在他们的信仰里,夏去冬来的这一夜,生者与亡者之间的边界会变得模糊,亡灵要回人间。人们点起篝火,戴上面具、披上兽皮,一边驱赶邪灵,一边款待回家的先人。

到了公元8世纪,基督教会把11月1日定为“诸圣节”,把这套异教节庆收编进自己的日历,但烧篝火、戴面具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之后,诸圣节前夜(All Hallows' Eve),这个名字说着说着,就成了"Halloween",万圣节。

之后是19世纪,大批爱尔兰移民把它带进北美。美国商业文化接手后,将其改造得更加彻底:爱尔兰人刻萝卜灯,美国人换成了更大、更好刻的南瓜灯;教会定的斋戒,给变成了孩子的“不给糖就捣蛋”;大型超市、商场、糖果公司、好莱坞、主题乐园……等资本力量联合上场,把万圣节做成了仅次于圣诞节的消费季。

到了2023年,美国人均万圣节花费已超过100美元。

那到了中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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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万圣节从美国传入。

而近几年的变化,可以从2023年的上海巨鹿路看清楚。

那一年,中国年轻人把万圣节过成了“万梗节”。有人扮甄嬛,有人扮安陵容,坐着旱船、手持莲花;有人扮唐僧,有人扮妖精,有人抽象地扮起“乙方”和“韭菜”;还有人把上证指数的K线图穿在身上,把展示指数态势的纸箱套在头上。有学者把这种现象概括为三句话:外来文化的本土化、社会热点的符号化、诉求表达的个性化。还有研究团队用大数据分析了微博上的相关讨论,结论很清楚:网民态度显著正面;分析出的六大主题:节庆氛围、情感参与、娱乐内核、文化包容、消费主义、中国化。没有一个跟宗教沾边。

(2023年万圣节有人扮安陵容。图源:网络)

说白了,参与者的大多数,初衷和万圣节本身关系不大。他们只是想扮一回、笑一晚,追求一次简单的、纯粹的快乐。

那又是谁在推动这件事?两股力量。一头是商业:下半年是消费淡季,商家需要由头聚拢人气,全网的双十一,各地的商城巡游、明星应援歌友会,就是这个逻辑的产物。另一头是年轻人:他们需要一个低成本的、被默许的情绪出口。两股力量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合流,就把一个外来的空壳,推成了现象级的文化事件。

所以,这个需求是真的,这个功能也是真的。因此,万圣节占的那个位置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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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万圣节给了我们什么?它的厚度是什么?

它给的,是一晚的释放、一次社交、一轮朋友圈。人扮一回,笑一晚,天亮之后,回到日常。它不处理“我如何与我的失去相处”,也不处理“我属于什么样的家族和共同体”,但它有自己的“分工”。俄罗斯学者巴赫金说,狂欢是民众的“第二种生活”:在一个短暂的时空里,日常的等级被悬置,人人平等,百无禁忌。人绷了一年,总得有口气松一松。这个需求,真实、正当,甚至是刚需。

而我们没做到的,恰恰是它提醒我们的最要紧的那件事:让中国人用自己的方式,松出这口气。

我们可以翻翻自己的节日清单:清明管祭祖,中秋管团圆,春节管辞旧迎新,国庆、端午管家国情怀,三八管妇女,五一管劳动者,六一管小朋友,重阳管老年人……每个节日对应一种精神需求,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有一格不太满:释放。在我们主流城市常态化的公共节日安排里,大多偏向庄重、温情、伦理叙事,缺少一个低门槛、允许普通人放下身份、自在嬉闹狂欢的公共出口。

当然,我们并非完全没有狂欢式的节庆:泼水节等节庆,本就自带热烈的公共嬉游气质,但限于地域。而在我们的历史传统里,也曾有过这样属于全民的狂欢节点,就是“元宵节”。在唐代,这个节日是“金吾不禁夜”,平日夜禁的京城,这一夜不拦任何人;明代的元宵,妇女游街逛庙,是狂欢的主角。新中国成立后,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元宵节更是全民参与的大节,耍龙灯、舞狮子、踩高跷、跑旱船、扭秧歌,一村一镇有社火班子、锣鼓队,背棍、甩棍、抬阁,把孩子架上几米高的铁架走街串巷,万人空巷。那是中国人自己的“变装节日”“游街之夜”。

可这些好东西,没有完成属于我们的时代改造。它进了非遗名录,成了被围观的“表演”、被保护的“遗产”,却没有变成今天年轻人愿意主动下场的生活方式。

格子不是空着,是格子里的东西,需要新变化。

所以,万圣节在中国的爆红,其实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是年轻人“崇洋”,而是我们自己节日时代化改造欠下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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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看到,有网友的批评很尖锐,觉得应该禁止“万圣节”。

但实际上,我们也必须要看到,年轻人走向万圣节,主因并不是“崇洋”,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低成本的、被默许的“例外时空”;是一次新鲜、刺激的体验,以此满足对于好奇和尝鲜的需求。把万圣节挡在门外,这个需求不会消失,只会寻找下一个出口。日本就是眼前的例子:涩谷万圣节一度乱到掀翻卡车、垃圾成山,最后的办法也不是禁,而是三倍警力上街、便利店限时停售酒精。

(日本涩谷,2026年万圣节当天。图源:网络)

但“不禁”,不意味着“不改”。万圣节毕竟是“节日”,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节日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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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节日主权,不是一道把外来节日挡在门外的封禁令,而是一种把自己的节日体系建好的能力。具体来说,有三层:

第一层,是做好自己的节日。一方面坚持用公共资源、公共教育优先托举、大力支持本土节日;一方面要在争取年轻人,让他们主动参与上下功夫。早年的社会调查就显示:六成受访女性认为传统节日过得“累”、洋节“轻松”;而近六成受访男性认为传统节日停留在吃喝的物质层面,外国节日更重精神交流。实际上症结可能出在“被安排”三个字:传统节日里,年轻人是被组织、被观赏、被教育的对象;而在万圣节里,他们是主角。因此,改造的方向或许就应该是:把参与感还给年轻人。元宵节欠的时代改造这笔账,就朝这个方向还:社火巡游要从“被人围观的表演”变回“人人下场的狂欢”,城市可以在元宵夜开放街区办巡游,把灯光、市集、变装、音乐这些现代元素装进去。谁把元宵节的“闹”还给年轻人,谁就能把万圣节站着的那个位置收回来。同理,春节、中秋可以建成两代人对话的代际沟通场……每个传统节日,都值得重新回答一遍:“年轻人怎样才愿意来?”

(舞龙巡游,年味热闹。图源:新华社)

第二层,改造好外来节日。万圣节的本土化,已经在街头自发地发生了,扮甄嬛、扮唐僧、扮“韭菜”,起码外观上已经不是美国的万圣节,而是中国青年造出来的“梗文化”。所以,或许更合理的做法是:承认它作为功能性释放出口的价值,回应它背后的群体诉求,给予商业活动一个“噱头”,同时做好改造、立好边界,把日子往前后挪个一两天,找个更本土化的由头,让它从“万圣节”慢慢变成中国城市自己的“变装节”,同时确保不滑向低俗,不挤压本土节日的空间等等。

第三层,守住公共领域的边界。部分外来节日自带强烈的宗教渊源,它可以在商业场景里成为一种消费趣味,但是宗教相关的内涵,不宜进入校园,也不宜成为公共传播的主流导向。这一条,本来就是《教育法》第八条“教育与宗教相分离”所确立的原则。简单来说:宗教活动归于宗教场所,商业趣味留给市场,公共空间的文化安排,则要面向全体公众。场域分明,我们的节日文化生态,才能从容有序。

最后,

八十年前,有人用刺刀,想把我们的节日从日历上抹掉,没有抹成。

今天,轮到我们回答另一个问题了:能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把传了几千年的节日,建得足够厚、足够活——厚到装得下生死和来处,活到容得下年轻人的笑和闹。

这是历史交给我们这一代人的事。

我们必须要做好。

责编:刘双

一审:姚茜琼

二审:陈永刚

三审:唐婷

来源:湘江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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