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湖南日报新媒体

打开

秋渐凉,令我怀想

新湖南 • 快访问

廖静仁

远离了故土,远离了啃吃着故乡土地上或青嫩或桔黄野草的牛群,在这省府长沙的晚秋之夜,我突然倍感孤独。我依稀记得在这样的季节里,故乡也一样是孤独深重的。田野一片空旷,稻草人零乱地引颈眺望着远方,完全是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而林子里随风翻飞的落叶如同纸钱,像是为一个季节出殡送葬似的,惟有向日葵低垂着似在思索的脑袋,为拖着疲惫的身子赶路的乡下人点亮一盏盏苍凉的路灯。

我说的是许多年前的这个季节里故乡的旧事。

我知道故乡不会把我忘记,我也始终忘记不了故乡,忘记不了故乡儿时的伙伴。那个时候,我是故乡一个并不完全谙世事的少年,是故乡放牧牛牯中的一名半劳动力。就在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十分熟悉儿时伙伴们的名字。青风、大端儿、降文、香菊……哦,还有我的一位名叫良娣的堂姐。良娣长我们几岁,是我们那群放牛娃中最具权威的一位。照现在时髦的称呼,该是那种“大姐大”的人物。

时间一如洪水——许多年过去了,无情的岁月把我们那时的一群牛娃给冲得七零八乱。青风做了木匠,常年在外谋生活,大端儿在惠州当上了码头王,降文远走他乡成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而香菊也自然早已作了别的村里人家的儿媳妇了。惟有堂姐良娣始终没有离开故土,在故乡的一座山岗上,占据着一个草儿黄了又绿了的小小坟墓。

苦命的良娣啊!

照理说良娣是更应该比我们生活得幸福的。她不仅很聪明,心地善良,而且有一副天生的金嗓子及一双天生的灵巧手。遗憾的是良娣没有进过学堂,她的父母早死,是哥哥和嫂嫂一手抚养成人的。为此良娣一直心感歉疚,她是在试图用自己的一双巧手报答她惟一的亲人。

每当放牛的时候,她的手从未离开过针线活。她纳的鞋底,横成行,竖成行,斜成行,密密匝匝的,匀匀称称的,让人家成年女子羡慕死了。“良娣、良娣,我用两升大米换你一双鞋底,好么?”每每有村里的新媳妇想给自己婆婆或丈夫做鞋时,总少不了要来找她,良娣就笑笑说:“一升米就够了,我是在放牛时纳成的,又没有耽误工夫呢。”良娣就这么一双又一双地纳着鞋底,一升又一升白花花的大米添进哥哥嫂嫂家里的粮仓。家境宽裕了,哥哥嫂嫂乐融融的。

良娣也乐了,我们就更乐,我们是被良娣随口唱出的山歌子逗乐的:静仁静仁是一只鹰/风吹雨打翅膀硬/翅膀硬了远远地飞/飞呀飞呀飞出黑山林……良娣给我们这群放牛娃子每人都编了一首歌,并且每一首歌里都含着美好的寓意和善良的祝福。但是,唱了那么多优美祝福歌曲的良娣,自己却没能够逃脱苦难的厄运。而我们又恰恰是给她制造厄运的参与者。

那年晚秋的一天,良娣出事了。当年良娣17岁。17岁的良娣如出水芙蓉,风姿绰约。那个时候,我们并不懂得爱情,我们只隐约地知道,良娣同下放在我们村里的知青阿雨相好。阿雨21岁,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男知青,腰里常插着一支短笛,会用笋壳叶子编织各式各样的小船儿。村里人对阿雨是很看重的,没有让他同社员们一块下地干苦力活,而是照顾他做看管山林的巡山员。阿雨对我们放牛的行踪了如指掌,有时候我们去河边放牛时,他就已经早早地在那里了,而且用笋壳叶编了许多只小船。我们到后,阿雨就非常热情地把船儿全送给我们玩,他自己就同良娣很近地坐着,教良娣唱当时流行的歌曲,而且吹着短笛为良娣伴奏。我们开心,阿雨同良娣更开心。

蓝天白云,绿水青山,我们漂着船儿,船儿也漂着我们,我们放牧着羊群,牛群也放牧着我们,日子过得好快啊!

稻子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怅然而又零乱孤寂的稻草人,树叶凋落了,山坡上的青草也枯黄了。良娣说,我们把牛群赶进黑山去吧,那里的山深,兴许还有着青草呢。于是我们的笑声,阿雨的笛声,良娣的歌声,把一座沉寂的黑山闹得沸沸扬扬。但是突然有一天,阿雨的笛声哑了,良娣的歌声止了。我们找呀寻呀,就是不见他们俩的身影。黑山是有老虎的,还传说有缠人的妖精,良娣和阿雨是不是被老虎吃了,或者被妖精缠住了呢?情急之中,青风提议马上去告诉村里的大人们,一声吆喝,几十名壮实社员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黑山,他们中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阴阳怪气,因为村子里的男人大多都很憎恨良娣的。自己家女人都被良娣比得矮了一大截,比得一个个都风光不起来。良娣的哥哥和嫂嫂也一脸苦相赶来了。然而,人们却在黑山的一个石洞里找到了阿雨和良娣……

一时间,人们把世间所有恶毒的言语全往良娣身上泼。

我发现良娣的身子筛糠似地颤抖着,颤抖着。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分辨,只有那双平素水汪汪的丹凤眼却血红血红的,像有着火花喷出。突然,她冲开了围观斥骂的人群,不顾一切地狂跑着,跑向一处悬崖的边缘,纵身往悬崖下跳去……

良娣走了,走到一个干净的世界去了。

留给我的只是一幅被岁月剥蚀了的秋殇图。

责编:黄煌

一审:黄煌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 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评论
打开新湖南APP,查看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