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何以成了衡阳女婿?

文/甘建华
湖南省衡南县洪山镇珍珠村桃桥一带老人闲聊,偶尔会提起一户远走他乡的李氏。寻常乡谈只说这一支祖上晚清时期自本地迁往贵州,后辈在北方京城做官,几乎无人会把这一脉远亲,与近代搅动朝野的风云人物梁启超联系到一起。清代王开运主修《(同治)清泉县志》卷七《选举志》,记载了李朝仪、李端棻二人;李瀚章主修《(光绪)湖南通志》卷一百三十六《选举志四》,亦记载了二人资料,称其为“清泉人”。但倘若要把这条亲缘脉络梳理清晰,还须依靠分藏于美国和湘黔两地的两套家乘,搭配晚清科场档案、当事人存世书信互证。
先从桃桥李氏的根底说起。据村里留存口述记录及耄耋老者回忆,李氏祖宅旧院曾经生长一株古柏,相传是元明之际迁衡始祖李眉海亲手栽种,1998年树干彻底枯朽,原址地基尚可辨认。光绪十九年(1893)刻版刊印的《湘东桃桥李氏宗谱》全套十卷,卷首详记世系源流,现藏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编修者为李良赞等人,书中写明李眉海落脚清泉县洪山庙(今洪山镇),后世分支四散衡阳全境。另一部2007年自印家谱《贵阳李氏家谱(第三稿)》,由李良格、李良筑整理,底本来自李朝仪玄孙李建家传手卷。将两套谱牒对照核对,能确定贵阳李氏本出衡南桃桥,是两百年前向外迁徙分出的支系。
湖湘一地历代登科士人数量可观。2006年出版的《湖湘文化大辞典》统计,自唐至清籍贯或寄籍湖南的进士合计二千四百三十二人,其中清代占七百四十五人。但二十年后的统计数据,显然比这两组为多,具体数字不详。仅以衡阳为例,我在2017年发表的《衡阳历代进士知多少》,当时统计即有二百九十八人,其中清代一百零八人,两个数字均超过《湖湘文化大辞典》中关于衡阳进士的统计,嗣后又发现遗漏五人,有名有姓有科第者凡三百零三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乙巳恩科,算是湖南士子集中登榜的一届。该年会试湖南取中十一名进士,包含魏源、周寿昌、李朝仪等人,殿试状元乃茶陵萧锦忠。担任本科同考官的曾国藩,五月二十九日寄给原籍湘乡的家书记录,长沙会馆五月十二日搭台庆贺,门首对联写“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热闹场面被完整记录下来。其中,这一次出现于湖南榜单中的李朝仪,籍属衡州清泉洪山庙,只是父辈早年迁往贵州定居,后世各类传记多标注贵州为其籍贯,但其本源实则为今衡南桃桥。嗣后,李朝仪长子李端榘(光绪十二年丙戌科)、六子李端棨(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科)相继成为进士。
李朝仪一生为官三十七年,历经四朝,履历横跨直隶、山东多地。初仕分发直隶,英法舰船进犯大沽口时,他随同僧格林沁统筹防务,之后历任顺德、广平、大名知府。同治八年(1869)十月,经直隶总督曾国藩举荐,李朝仪出任永定河道并署理直隶按察使,诰授二品衔,道署设在固安县。在职八年,他牵头重修金门闸及各处堤坝,拟定多套实操治河规程。光绪五年(1879)初,调任山东盐运使,转任山东按察使,同年十一月授顺天府尹,权责等同今日北京行政长官。光绪七年(1881)卒于任上,永定河沿岸八州县士绅联名呈文,要求地方官府建立专祠,清代河道官员能获此礼遇者寥寥无几。李朝仪有妻陈氏、高氏,生有七个儿子,分别名端榘、端树、端概、端荣、端燊、端棨、端楘;另有三个女儿,小女名李蕙仙(谱名李端蕙)。家中对端蕙颇看重,自幼延请塾师,使其经、史、诗、文皆有修习根基。
李端棻是李朝仪胞兄李朝显之子,幼年丧父,长期依靠叔父照顾读书。同治元年(1862)顺天乡试得中举人,次年癸亥恩科会试成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他在朝堂上遇事敢于直言,颇得文华殿大学士乌齐格里·倭仁、户部尚书罗惇衍看重。同治十一年(1872)出任云南学政,整顿书院课业,增添贴合实务的讲授内容,西南地方学风由此转变。之后历任山西、广东、云南、四川及山东等省乡试主考官及顺天乡试、会试总裁,以善于选拔人才闻名。光绪五年补授陕西道御史。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五月初二,他以刑部左侍郎身份上《请推广学校折》,第一个向朝廷请求设立京师大学堂,直指国家积弱积贫的根源:“非天之不生才也,教之之道未尽也。”光绪皇帝允准,由此拉开近代教育改革的序幕。两年后的7月3日,在戊戌变法的浪潮中,中国第一所由中央政府创办的综合性高等学府——京师大学堂正式创立。梁启超的《奏拟京师大学堂章程》,正是参考李端棻奏折的建言,草拟了八十余条具体规则。
戊戌年间,李端棻不但与浏阳谭嗣同往来,还极力举荐康有为、梁启超,推动各项新政举措施行,擢升礼部尚书。变法局势倾覆后,他被贬谪新疆,离京时赋诗一首,直陈心中不平:“怕听中秋月有声,要从菜市哭忠贞。幸予被遣为迁客,匹马秋风出帝城。”三年后遇赦回到贵阳,依旧与士绅开办地方学堂。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一月十七日,李端棻离世,享寿七十五,梁启超为其撰写墓志铭。民国元年五月,京师大学堂更名为国立北京大学,后来,北大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主阵地。李端棻被尊称“中国近代教育之父”,后世有人编撰《李端棻与京师大学堂》《中国近代教育奠基人李端棻》等论著,并不断召开专题会议以纪念其人。
李端棻素以慧眼识才著称于世。光绪十五年(1889)秋,他以内阁学士身份主持广东乡试。这次阅卷不仅促成一段南北姻缘,更改变了梁启超的人生轨迹,甚至可以说改变了近代中国的部分轨迹。是年考题截取《孟子》篇目,题为《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八股答卷自有固定行文规范,多数考生只会援引古籍典故。新会考生梁启超落笔跳出常规,破题开篇两句“明莫明于千里镜,巧莫巧过火轮船”,把西洋传入的观测器械、蒸汽船舶写入应试文章,通篇借新式器物阐述变通治国的道理。放在当时科场评判标准里,这类写法极易被判出格,但李端棻细读全文,反倒认定少年具备开阔眼界,将其取中为第八名举人。
彼时梁启超年仅十六七,出身寒门微族,无官宦家世依托,即便乡试中举,若无上层人脉引荐,依旧难以跻身京师朝堂,更无法接触晚清核心政治圈层。发榜之后,梁启超依惯例登门拜谒主考,交谈之中对时局、西学制度都有清晰表述,李端棻当即生出联姻的想法。其时叔父李朝仪已故,他有意为堂妹李蕙仙寻访佳偶,见过梁启超后,立刻托副主考王可庄代为说媒。这段往事留有一处旁人少提的细节:王可庄阅卷时同样看好梁启超,私下打算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没料到李端棻抢先托他沟通,他只好作罢。敲定这门亲事,李端棻并非单纯赏识人才,也是想要为维新阵营吸纳新锐力量,而梁启超也借此一步踏入晚清高层文官圈层。
李蕙仙生于直隶固安(今河北廊坊市固安县),年长梁启超四岁,自小在顺天府尹府邸长大,见识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光绪十七年(1891)冬十月,梁启超赴京与李蕙仙完婚,其师康有为赠诗送行:“道入天人际,江门风月存。小心结豪俊,内热救黎元。忧国吾其已,乘云世易尊。贾生正年少,詄荡上天门。”梁启超出自广东,一口粤音难以被北方官宦阶层接纳,朝堂议事、士林讲学处处受限。婚后,李蕙仙逐字教习梁启超北方通用语言。梁启超后来曾毫不掩饰地说:“我因蕙仙得谙习官话,遂以驰骋于全国。”倘若没有这一层语言加持,他很难在北方士林快速立足,维新思想在北方的传播也会受阻。
光绪二十三年(1897)十月下旬,梁启超应湖南巡抚陈宝箴、督学江标之请来到长沙,担任湖南时务学堂总教习之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停驻岳家桑梓。他的老家在广东,自粤至京肯定要经过衡阳,但没有听说他曾到过衡南桃桥,桃桥乡间倒是传说随夫回湘的李蕙仙是年曾到老家省亲访旧。
梁启超深层的政治助力,来自衡阳李氏两代京官积累的朝堂人脉。岳父李朝仪历任封疆与京畿要职,在直隶官场、顺天官僚体系中深耕三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北方军政体系。妻兄李端棻身居内阁学士、刑部侍郎之高位,是朝堂之中公开支持新学、主张变法的重臣。何况还有两个舅兄李端榘、李端棨也在朝中任职,他们焉能不帮梁启超一把?联姻之后,梁启超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岭南布衣举人,他背靠李氏京官圈层,得以顺利结交朝中开明官员,获得直达天听的上书渠道。在此之前,梁启超数次上书言事都石沉大海。联姻之后,经由李端棻引荐,他的变法主张可以直接递达光绪帝御前,他本人也正式从民间士子变成朝堂认可的维新骨干。
戊戌变法前后,这场姻亲带来的政治庇护作用达到顶峰。维新运动期间,朝堂守旧派持续打压新党人士,康有为、梁启超屡屡遭到攻讦、弹劾。李端棻以礼部尚书之位,多次在朝堂公开为二人辩护,顶住守旧派压力举荐康、梁,保全维新派核心力量。可以说,若无李端棻在朝堂的高位掩护,梁启超早在变法前期就会被朝堂排挤出局,根本没有机会参与后续新政施行。
待到戊戌政变爆发,慈禧太后清算维新党人,康、梁二人被列为头号通缉犯。危难之际,李氏家族提前动用旧部人脉,暗中通报京城局势,为梁启超争取到出逃时机,使其得以渡海去往日本。李蕙仙留在广东处置家事,面对官府上门盘查没有慌乱,依托李氏宗族在南北官场的残余人脉周旋自保,安顿家中老小后辗转前往澳门,再乘船赴日本与丈夫会合。流亡海外十余年,梁启超始终没有彻底断绝与国内政坛的联系,依旧能对接国内开明官僚,传递变法主张。这条隐秘的人际通道,同样依托李氏早年积攒的官场旧交建立。若无衡阳李氏姻亲兜底,梁启超不只会失去国内政治联络渠道,家人也极易在清廷的清算风波中遭受牵连。
受梁启超维新主张影响,李蕙仙主动翻阅各类新学读本,认同女子走出内宅、接受系统教育的主张。光绪二十四年(1898),上海中国女学堂筹备开办,她参与全部筹备事务,学堂正式运营后出任提调(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副校长或教务长、总务长),是国内最早主持民办女子学校的主事人。同年七月,国内第一份完全由女性执笔编办的报纸《女学报》创刊,衡山人陈范之女陈撷芬担任主编,李蕙仙位列核心撰稿队伍,同期供稿还有康有为之女康同薇。李蕙仙在《女学报》刊发多篇文章,主张废除缠足、鼓励适龄女童入校读书。该报在江南一带女性群体中多有传阅,她以自身行动呼应维新思潮,也间接帮梁启超拓宽了民间舆论阵地,收获女性群体与民间新学圈层的支持。
1924年9月13日,五十五岁的李蕙仙因乳腺癌复发病逝于北京。梁启超悲痛万分,写下一篇情文并茂的《祭梁夫人文》:“我德有阙,君实匡之;我生多难,君扶将之;我有疑事,君榷君商;我有赏心,君写君藏;我有幽忧,君噢使康;我劳于外,君煦使忘;我唱君和,我揄君扬;今我失君,只影彷徨。”这篇祭文将三十三年夫妻间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深情浓缩其中,字字恳切,句句含泪,堪称近代悼亡文佳作。他在祭文中还写到墓园的选址,寄托了对亡妻的深情:“碧云兮自飞,玉泉兮常溜。卧佛兮一卧千年,梦里欠伸兮微笑。郁郁兮佳城,融融兮隧道。我虚兮其左,君宅兮其右……”他亲自选定香山卧佛寺附近的墓地,嘱咐子女将来将他葬在李蕙仙墓旁。1929年1月19日,梁启超在北京协和医院溘然长逝,终年五十六岁,果然与李蕙仙合葬于此,墓前立着凸字形墓碑,正面镌刻“先考任公府君暨先妣李太夫人墓”,如今位于北京国家植物园北园内。
梁启超、李蕙仙夫妇生有三个子女,分别是梁思顺、梁思成、梁思庄,其余六个子女(思永、思忠、思达、思懿、思宁、思礼)系侧室王桂荃诞育。梁家九个子女日后各自深耕不同领域,后世流传“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的说法。
翻阅哥伦比亚大学馆藏桃桥李氏旧谱、贵阳后人整理的家谱,搭配《清史稿》中李朝仪、李端棻传记,再对照梁启超为岳父遗像题写的文字、流亡海外时写给妻子的书信,多份材料相互印证,当年联姻的完整经过,以及姻亲为梁带来的政治助力都可以清晰复原。
当今不少人讨论湖湘近代士人,多聚焦湘军群体、船山学说传人,容易忽略李氏一族这条向外延伸的支线。李朝仪治河务实,李端棻兴学敢为,李蕙仙既贤且能,他们的行事思路都贴合湖湘经世致用的精神底色,这份底色经由姻亲纽带传递给梁启超,深刻影响了他一生的政治选择与改革路径。衡南桃桥只是湘南一处普通村落,元明之际迁来的一支族人,数百年间辗转南北,最终借一场科举,把湘地人文特质送到近代思想变革的核心场域。
作者:甘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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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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