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副刊(28)丨岳豪:给平凡日子留一页
岳豪
我在《湘江副刊》读到何亮的《卧拥书城》,记住了他那间不大的书房。
年轻时,他辗转于集体宿舍。后来,与同事合住时,又将封闭的阳台收拾出来,放下一张小桌、一把折叠椅,两侧摆上书柜。晾衣竿还在头顶,洗过的衣服晾起来,他就在下面读书、写稿。
这个书房不大,也谈不上雅致,却让我记住了很久。生活已经够拥挤了,他仍然想办法给书留出一个位置,也给自己留出一段可以安静下来的时间。
这样的故事,为什么值得刊登在副刊上?
我想,是因为它写出了日常生活中不易察觉的东西。一个人的书房,可以很小。一个人对阅读的坚持,却未必微不足道。读完文章,我们记住的不只是几件家具,更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安顿自己的精神生活。
副刊吸引人的地方,往往就在这里。
新闻记录时代的变化,副刊则常把目光投向变化中的人。一条老街改了模样,曾经住在那里的人还记得什么?一种手艺渐渐淡出日常生活,老匠人几十年的坚守又该如何讲述?这些事情未必都能成为新闻,却值得有人认真写下来。
文化也不只存在于典籍和殿堂里。家乡的一句方言,老人讲过的一段往事,旧屋里一件用了多年的物品,都可能连着一个地方的生活记忆。一个人写自己的日子,有时也在写一座城市的变迁。副刊把这些细节留住,看似记录的是一人一事,实际上保存的是人们如何生活、如何记忆,又如何理解自己的来处。
2024年4月,湖南日报《湘江副刊》调整栏目设置,推出《文学青年》《微小说》《湘江艺话》《出书者说》《城市故事》等栏目。栏目所关注的,有文学创作,也有城市生活、阅读与艺术。这些变化让我想到,副刊要延续自己的传统,不能只靠怀旧,还得不断发现新的作者、新的故事,以及读者正在关心的生活。
栏目有了新名字,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年轻人的写作有没有机会被看见,普通人的经历有没有机会被认真讲述出来。一位熟悉老街掌故的老人,未必善于写文章,却记得许多正在消失的细节。一个刚开始写作的年轻人,笔法也许还不成熟,却可能有着独特的生活感受。倘若副刊愿意倾听、甄选、打磨这些表达,文化便不只是少数人的创作,也会成为更多人可以参与的事情。
当然,今天的副刊还要面对新的阅读环境。
等车时看几条消息,吃饭时刷一会儿视频,已经成为许多人的日常。阅读的时间被切分得越来越散碎,纸质报纸早已不再是人们接触文字的唯一途径,副刊要想继续走近读者生活,就不能只守着原来的版面。
但我并不认为,阅读变快了,人们就不再需要耐心的文字。信息越是密集,越需要有人把一件事讲清楚,把一个人的经历写完整。短视频可以迅速呈现一个场景,却未必能容纳一段复杂的人生。副刊的长处,正是愿意多花一些笔墨,让人物不只是一个名字,让故事不止于一个结果。
人民日报的《重读抗战家书》栏目,给了我一些启发。2025年,相关内容在报纸刊发的同时,部分作品被制作成短视频,通过列车屏幕和网络平台传播。原本留在纸面上的家书,由此有了新的读者。真正打动人的,仍是信中具体的牵挂与抉择。而新的传播方式,也让这些情感有机会抵达更远的地方。
这或许是副刊转型值得重视的一点,形式可以更新,但首先要有值得传播的内容。一篇好文章可以在报纸上刊发,也可以通过音频、影像或网络专题与读者再次相遇。读者读完之后,还可以讲述自己的经历,让一次阅读成为更多交流的开始。媒介变了,但写作者对生活的观察、对事实的尊重,却不能因此打折扣。
说到底,副刊不必与手机争夺每一分钟,也不必把每篇文章都做成热闹的话题。它更应该想清楚,自己能给读者留下什么。
我希望,在这里能读到对历史的认真梳理,也能读到寻常人的生活故事。能看到有分量的文化思考,也能感受到街巷烟火里的趣味。文章不必篇篇宏大,却应当有值得细读的地方。一个地方的文化,不仅需要被研究,也需要被讲述;不仅需要名家书写,也需要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留下自己的声音。
我又想起何亮那间有晾衣竿的阳台书房。地方不大,却给书和写作者留出了位置。
副刊或许也该如此。它不一定占据最醒目的版面,却应当容得下普通人的生活、一座城市的记忆,以及那些尚未被充分讲述的故事。纸张可以变成屏幕,栏目可以不断调整,但总要有人愿意把日子写下来,也总要有一处地方,让这些文字被看见、被读到。
给平凡日子留一页,不是要把日子写得多么动人,而是不愿让那些真实发生过、值得记住的东西轻易消失。
(作者系湘潭大学新闻与传播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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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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