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苦尽甘来·悲欢离合——评花鼓戏《绣花女》
文|谢雨
2025芙蓉计划宣传思想文化领军人才资助项目:湖南花鼓戏《绣花女》,由湖南省花鼓戏保护传承中心创作演出,移植自豫剧《绣花女传奇》。全剧以绣花女柳明月的命运为主线,讲述了南宋年间、富春江畔,待字闺中的柳明月因一次善举而改变一生,历经冤屈、丧父、流离、抚孤,最终苦尽甘来的故事。时间横跨十八年,全剧随人物年龄变化,依次以花旦、青衣、老旦的跨行当程式演绎其一生。本文拟从两个层面展开讨论:一是柳明月形象的独特价值,二是湖南省花鼓戏保护传承中心演员张丹在跨行当表演中的创造与难题。

柳明月
从“女版程婴”到有主体性的民间女性
那日,柳铁匠的女儿明月做完绣花活回家,忽闻婴儿啼哭,发现门口一个襁褓、一封血书和一把金锁——襁褓裹着忠良之后。次日她正准备与刚进门的父亲商量,男家送彩礼的队伍和叔叔举报引来的官兵前后脚抵达,瞬间将她推入生死抉择:说出真相,婴儿必死;隐瞒真相,她便成了“未婚生子”的不洁女子。最终明月认下孩子,忍耻含羞十八年。
故事中充满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大义大情,带有鲜明的民间传奇叙事特征,非常契合百姓的朴素价值观。熟悉戏曲的人一眼便知这是一个“女版程婴”。只是主人公从成年男性换成了未出阁的少女,讲的虽同样是牺牲小我、弘扬正气,但她要面对的不只是藏匿死罪的风险,还叠加了更沉重的贞洁规训。
将程婴与柳明月放在同一“救孤”事件中看。程婴舍子救孤,承受丧子之痛与卖友污名;柳明月认子救孤,承受未婚生子的贞洁污名,毁掉一生幸福。明知道真相和孤儿的性命无法两全,他们俩都在“义与亲”和“义与贞”之间选择了“义”——救孤、抚孤、还孤。在舍私取义这一点上,两人是相通的。而柳明月不同于程婴、体现自身主体性的独特之处,正是还孤之后的那个转身。按理说,她含辛茹苦将孩子培养到金榜题名、完璧归赵,完全可以坐享其成,却执意回家,放弃回报。一个绣花女,主动拆掉“恩报”叙事闭环,在传统民间叙事中是极为少见的。这就是柳明月这个人物在“救孤”叙事中开拓出来的女性主体性空间——拒绝被酬谢、拒绝被定义、拒绝成为“恩人”这个身份。
因此,柳明月的故事具有浓厚的女性主义色彩,她进入的是与程婴不同的叙事侧重。从她身上,我们看到了“救孤”叙事中人设的进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选择、施恩不图报的付出、未明真相前的独守,无论是身体、意志还是命运,都展现出一种带有朴素主体意识的抗争。
这一理想形象寄托着女性在苦难中坚守良知的人格魅力。柳明月的伟大,恰恰建立在对传统性别规训的超越之上。她不惜用一生的荣誉与幸福换取正义与真相的到来,哪怕面对阿牛的求婚,她的回答都是:要清清白白做新人。让人联想到不愿依附他人的简·爱。虽然简·爱对抗的是阶级与财富的落差,柳明月拒绝的是被污名定义的一生,但她们争的都是同一个命题:“我以什么身份被世界承认?”柳明月给我们的启迪,正是如何走出女性自我的囚笼,以及世界应如何善待女性的困境。

从花旦到老旦
张丹如何演出柳明月的一生
跨行当饰演一个女人的一生,是每个有梦想的戏曲女演员都渴望的尝试。张丹是如何塑造这一高难度舞台形象的?
第一阶段是明月的少女时期,工花旦。花旦的“天真烂漫、娇羞明快”,准确地说,在本剧中是明月认子前的状态。第二场爹爹猝逝,8分钟《放羊调》,在曲牌连缀体的基础上融入板腔体,明月抱娃大段跪唱:“古柳门前哀哀跪”,揭示人生变故的开始——前一秒钟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后一秒钟就变成了孤儿和“妈妈”。表演上,程式与心理体验结合,内外双向互动,呈现“从喜到惊、从惊到决”的转折。让观众清晰地看到并相信,这个绣花女并非天生英雄,而是本性仁慈善良,她的转变是性格与境遇的必然。此段重点表现“真”。
第二阶段是明月的中年时期,工青衣。这一版去掉了“苦情”标签,保留了青衣“端庄沉静”,展现了她在信念支撑下的隐忍和倔强。第三场“哀鸣遍野声声怨”唱段中,明月提篮上场唱荒年时运,现实磨去了她的少女心,让她变成为母则刚的妈妈。唱腔改编自《西安调》,融入水磨腔,从音乐形象上勾连江南柔美意境。“不怪孩儿说错话”唱段选用传统调《道情调》教子劝诫,依托曲调的叙事性特点,以字调带腔、以说带唱,表演从容含蓄。此段重点是“稳”和“沉”。
此版本还为明月特别设计了第三个阶段的老旦。苦尽甘来,返璞归真。岁月流转,赠予明月的是沉稳通透、沧桑与生命力并存。这是一个“由青衣向老旦过渡的沧桑型老旦”的定位,并非简单的“老妇人”或者“提前衰老”,是借意象程式赋予人物以人生沉淀,体现“韧”劲。第六场,孩子中状元,“十八年前乌云遮日日难明”唱段,明月为儿讲身世,一不卖惨,二不卖衰,用传统调式《辞店调》“反手打锣腔”清唱,无过门开口起唱,与乐队无缝连接;板稳字清,一字一句清晰可辨,足见音准与气息的功力。这个阶段的表演重点突出“精气神”,让柳明月从“被命运推着走”的姑娘,逐渐成长为“主动承担命运”的女性。
从“真”到“稳沉”再到“精气神”,张丹完成的不是三个行当的拼接,而是一个女人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承担,再到从容放下的完整精神历程。老旦化处理,促使我们对行当的创新利用有了新的思考。戏曲舞台上,老当益壮的“老旦年轻化”或未老先衰的“年轻老旦化”并不鲜见,只是用好不易,在造型、身段与唱腔上要保持一致性。经过湖南省戏曲表导演高级研修班在中国戏曲学院一年的集中培训,张丹在程式体验及灵活运用上有了明显的进步。从花旦到老旦,她完成的不仅是人物外部的变化、行当的转换,还有深入人物命运,与明月爱恨得失的共情。
花鼓戏《绣花女》以一个“女版程婴”的故事,弘扬着人类永恒的审美取向——“真善美”。张丹所饰演的柳明月,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探索突破,通过跨行当表演与程式体验,层层递进,将人物的经历与性格呈现在舞台,使观众不仅看到一个女性的命运沉浮,更看到了一个灵魂的成长。

《绣花女》的最大价值,是让我们重新思考,到底怎样的舞台作品,能在具备传统与当代艺术审美的同时,做到让老百姓看得进、看得懂、爱看。这或许才是传统戏曲在当代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作者简介
谢雨,湖南省艺术研究院一级舞美设计师。现任湖南省舞台美术学会会长、湖南省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系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舞台美术学会会员,入选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
(供稿: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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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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