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智良：水边散淡，纸上冷峻——评李颖《河流上的黄昏》

文｜丁智良

日前，从作家李颖的朋友圈得知，她的首部散文集《河流上的黄昏》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不由深感欣慰。

几乎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学原乡。长江与洞庭湖交汇处的城陵矶港，便是李颖的精神原乡。她的首部散文集《河流上的黄昏》中的十四篇散文，都是以城陵矶码头为背景，怀着歉疚、审视、追忆和凭吊的心情，打捞那些历经时间和流水冲刷仍清晰如昨的记忆和往事，细致描摹自己的亲友、邻居、码头上的生灵和烟火气息。其中的大部分篇章此前都陆续读过，如今再次细细品读，愈觉韵味深长、历久弥甘。

迥异于轻言细语、温婉贤淑的外表，李颖的散文文风奇崛，行文如长江大河般汪洋恣肆，情感充沛如暗流涌动，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苍凉和沧桑感。她极擅制作文章标题，几乎每篇散文的标题都简洁概括而又寓意深刻，令人过目难忘。在谋篇布局上李颖也深具匠心，善于将现在与过去交替穿插叙述，记忆如蒙太奇镜头般不断闪回，避免了平铺直叙、寡淡无味。

清人李渔尝云：“开卷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李颖深谙此理，极擅经营散文的开篇，或以一幕吸引人的场景、一句令人抓心挠肺的话，一段令人觉得纳闷或耳目一新或甚至匪夷所思、自相矛盾的话开篇，深深吸住读者的眼球。

如《父亲的三个可疑身份》以一句“黑夜是穿过黄昏从地上升腾起来的。”开篇，视角新颖独特，以拟人手法化静为动，颠覆黑夜从天降临这一日常感官，营造出一种沉静、朦胧，甚至略带怅然的氛围，令人回味无穷，一下就勾起了读者继续读下去的兴致。

《河西姐子》开篇道：“他失去了整整两条腿。然而他像一个主宰者，主宰着这条街区的阴晴雨雪。”一个失去双腿的人，如何能够主宰一条街区的阴晴雨雪？寥寥数语，便成功激起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而《十二码头》首句“我的一生被过早地宠坏。”则令人兴起探究作者如何被过早宠坏的念头。这些精彩的开篇，均牢牢“钩”住读者的心，让你情不自禁掉进她的文字“陷阱”，欲罢不能。

令我印象尤深的，是她遣词造句大胆别致，敢于创新，如同书法大家，用笔陡峭险绝，每每读来令人惊艳：原来这个词还可以这么用！如“黑夜是穿过黄昏从地上升腾起来的。”以“穿过”、“升腾”两词，化静为动，赋予黑夜流动的生命力，细腻描摹黄昏向夜色过渡的过程，营造出安静悠远的氛围。再如“四岁的我和三岁的弟弟，分别受着不同的刑罚。弟弟被捆绑，而我被羁押。”这段话中，“刑罚”“捆绑”和“羁押”三个词语初看似乎过于夸张，看过后文再回头细品，便会发现这组词用得非常贴切，生动形象精准地表现出了作者和弟弟年幼时的不堪生存境况。但常人绝不敢这如此表述，这便突显出李颖过人的胆魄和创新精神。类似句式和词语在她的散文中俯拾皆是，显示了她超强的词语驾驭能力。

李颖散文的最大特色，是真诚真实、不遮不掩。她敢于直面内心的卑怯、敏感、焦虑、疼痛和恐惧，冷静而克制地叙写自己成长过程中的喜怒悲欢和隐秘心思，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怯懦以及亲人间的亏欠、疏离、愧疚和一些难以启齿的情绪，将自己真实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同时，在叙写亲人、邻居、街坊、动物和往事时，她善于通过具体事例和记叙对象的言行及情感细节的描摹，来表现人物的坚硬、强悍、怯弱和自卑等复杂性格，毫不避讳亲人的性格缺陷、不良嗜好和感情冲突，并未简单地将谁写成坏人、好人或受害者，成功地为我们塑造出一系列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码头底层人物形象。郭沫若曾评价蒲松龄及其代表作《聊斋志异》“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李颖的散文在刻画人物上，也完全当得“入木三分”。

语言冷峻质朴、平中见奇，充满生活哲理，也是李颖散文的显著特点。她的散文语言有一种少见的质感和奇异的张力——诗意而冷峻，日常又神秘，带着楚地的风格。在表达方式上，如她自言“不再执着于语言的优美”，叙事干净利落，不蔓不枝，毫不拖泥带水。在展现内心世界方面，似乎受西方文学的影响，有点意识流和蒙太奇色彩，不乏精彩的内心独白和心理辩驳。在遣词造句上，看得出她对中国古代文学用功甚深，语言功底深厚，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唐诗宋词的神韵。

于散文之外，李颖偶尔也写文艺评论，我曾读过她为谢宗玉、周钟声等老师写的书评，跳出了一般评论文章的“三段论”式格局，角度新颖、语言优美，旁征博引、才华横溢，各种文学观念、各类文史掌故皆信手拈来，充满哲思，全然没有一点匠气。每一篇评论，都是一篇优美的散文。

“每一个平凡如尘埃的生命，都配得上一份星辰般的传记。”这是《河流上的黄昏》封底上印着的一句话，也是李颖为自己写下的人生注脚。她在该书后记中写道：“我的书写，不是为了原谅谁或者取得谁的原谅，也不是为了释怀，而是为了看清那个曾经的自我……”。或许，李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清自己、做自己人生的王者，掌控自己的生活和笔下的文字，而不是被生活和文学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