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冉毅

问题1：为什么说“潇湘夜雨”是永州的文化地标，也是湖湘文化的地标？

潇水源自湖南的九嶷山，湘水源自广西的阳海山，二水合流于永州零陵的蘋岛后，得名湘江。因水量骤增水汽丰沛，清晨和黄昏常常细雨迷蒙，浑然天成“潇湘夜雨”意境。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写实景山水如画，石涧流碧、寒潭空澈、林泉清响。柳子肇启了潇湘山水的审美正脉。刘禹锡言“潇湘间无土山，无浊水，民乘是气，往往清慧而文。”这定格了“永州本是潇湘美学的原乡。”

至北宋，宋迪履职潇湘，来到了永州的淡山岩，留下了摩崖石刻题记：“嘉祐八年三月初八日转运判官尚书都官员外郎 宋迪游。”据这方题记的时间，推测宋迪的《八景图》应当作于嘉祐八年，即公元 1063 年，《潇湘八景图》产生于湖南实地胜景，金石可鉴。

如果质疑题记只是孤证，依据还有，南吴卫樵，字山甫，绍定五年（1232）任永州知州，第二年，行县劝农也到了淡山岩，留下了石刻题诗两首，与宋迪的石刻题记相呼应，诗曰：

嵌岩洞谷到曾多，无奈冥搜暗索何。

此处云穿风月透，短笻浑不待扪萝。

惭愧州家一事无，薄游还爱小蓬壶。

若凭妙笔丹青写，应胜从来八景图。

绍定癸巳五月既望郡守中吴卫樵山甫题

南宋永州知州卫樵淡山岩题诗​（本文所有图片均由冉毅提供）

卫樵以石刻题诗，表达了对潇湘真景美不胜收的肯定，深层含义折射出宋迪立足潇湘实景，挥毫绘成《八景图》，成为《潇湘八景图》产生于湖南实景的金石见证。

一山一宁禅师题诗的《平沙落雁图》（冉毅供图）

潇湘八景,是覆盖全省的实地风景，其分布点自南向北,永州城东：潇湘夜雨、衡阳市回雁峰：平沙落雁、衡山县城北清凉寺：烟寺晚钟、湘潭昭山：山市晴岚、长沙橘子洲：江天暮雪、湘阴县城江边：远浦归帆、洞庭湖：洞庭秋月，西洞庭桃源武陵溪：渔村夕照。这些景致是湖南“三湘”的诗意表达。

牧溪绘《远浦归帆图》 ​

牧溪《江天暮雪图》（十三世纪。相国寺承天阁美术馆藏）​

玉涧绘《山市晴岚图》（南宋末-元代初 出光美术馆藏）​

“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自屈原《九歌》之《湘君》《湘夫人》以降，“潇湘”一词，频繁出现在诗词、散文、音乐、绘画等古典文学艺术中，反复歌咏，酿造出高古、纯美、凄艳的气象，成为潇湘文艺的审美高标，构建起中国古典文学艺术的基调和永恒的意象——潇湘意象。

“潇湘八景”正是“潇湘意象”的具象神品。八景叙事，依托潇湘全域胜景，通过诗画描摹，人文与自然唱和，流淌出高尚的文化与优美的韵律，涵义宏深，意蕴悠远，内含东方审美的丰富思想，产生出无尽的美学价值。

“潇湘八景”也是就是绘画、题诗、书法、音乐的交集，是文学、史学、艺术、信仰乃至市井生活的合成经典。诗画同源，在潇湘获得广阔而完美的呈现。

永州——“潇湘八景的原点”！值得去体验，去与元结、颜真卿、柳宗元、宋迪神会谈心。

问题2：“潇湘八景”为什么能走出中国成为一种文化现象？

潇湘八景，于十三世纪随中国禅宗弘法传入日本，契合了日本人寻觅空灵平远简素的审美意趣，获得了广阔的抒情表意空间，衍生为山水画范式，催生出完全同题目的潇湘八景汉诗 300 多首，八景图 100 多幅，八景俳句、和歌近 100 首。700年传播，至今不辍，实堪称世界诗画史上的奇迹。

中国禅僧大休正念于1269年、一山一宁于1299年赴日弘法，他们最早在日本留下了潇湘八景诗。一山大师留下的八景诗作，是为日本禅僧思堪所绘《平沙落雁图》的题诗：

柴塞寒应早，南来傍素秋。

飞飞沙渚上，岂止稻粱谋。

平沙落雁一山书（印）

大师在日本播下了潇湘八景文化的种子，花蕊绽放，“何以香如许，有源活水来。”一山大师的教化之功，名垂千秋。

“潇湘八景”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传去了美国、德国、爱尔兰、意大利。

1926 年，日本书画师高木文考证了 28 种典籍，撰写了潇湘八景研究的第一篇论文《牧溪・玉涧潇湘八景图及传来论考》（神户大学图书馆藏）。高木文的论文内容含有潇湘八景图和题诗、包含画风的论析、关联典籍和藏家的背景史料等，英文翻译难度极高，这篇论文附有英文翻译全稿，文末特别注明了论文刊出的时间是 1926 年 February，这表明高木文八景研究论文的英文翻译稿，与日文原论文是同步刊出的，这在客观上，印证当时潇湘八景诗画传往西方迫切急需才会出现这样同步面世的史实，也佐证 1926 年，潇湘八景诗画信息及其研究的论文已经传往西方了。

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图书馆藏组画《近江八景图》（江户时代。歌川广重画作）。其中《三井晚钟图》的说明文指出：

“近江八景”是日本旧近江国，即今日滋贺县琵琶湖周围的八处景观。这一组景观画不是孤立产生的，而是基于中国“潇湘八景”传统绘画母题绘成的。每一幅图的上方题有玉涧的《潇湘八景诗》以及作者广重的钤印。画的题名书在右上角红色题签里。其中《三井晚钟图》的画面是琵琶湖畔的三井寺，画景暗喻的时间是黄昏，画面有寺钟、湖面、烟霭，这些足以勾起赏画者对钟声的联想，并因画的题名含义，激活特定经验的遐想和遐思。组画的信息十分清晰：潇湘八景—近江八景—欧洲意大利收藏。这不是文献史的假设，而是依托作品表达了：潇湘八景诗画传入日本，重新配置到琵琶湖畔的寺院、桥梁、湖岸、山地和江川航路上。通过江户时代广重的木刻版画、多版印刷，实现了日本地方景观进入可复制、流通和收藏的视觉媒介效应。最终，这些版画离开日本，在欧洲收藏体系中，获得作为艺术品收藏的新身份。博洛尼亚大学，不仅是欧洲收藏日本艺术的重镇，也是“八景”经历跨文化地理转译后，如何被重新阐释的重要研究机构。这印证潇湘八景诗画传到哪里都能唤起和美共情，向善共鸣，审美意趣共振，彰显出湖湘文化的强大张力和感召力。

潇湘八景——潇湘夜雨、平沙落雁、烟寺晚钟、山市晴岚、江天暮雪、远浦归帆、洞庭秋月、渔村夕照。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山川胜景，心悦律动共振，追求自然真善美，惟喜康共，从这个意义上说，潇湘八景具有世界审美的共性价值和意义。

立题研究，非止于学术点增长。这是域外“另一只眼”对汉文化包含湖湘文化深邃研究的成果，是当今中国学术的“新视野”不可忽略的内容，于古典学重建有重要价值和意义。

中国学术在观念上和资源上面临古典学重建。以汉文化圈为方法，更好地解释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促使汉文化在二十一世纪发挥更大作用，推动东亚文明对人类的贡献。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

作者：冉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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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