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口老油榨,榨出的是山茶油的醇香,更是一代代山村人关于饥饿、勤劳与智慧的集体记忆。本文以质朴笔触,从儿时“捞油水”的顽皮,写到老油榨的消逝与表弟机械化油坊的新生,再落笔于乡村文旅背景下老物件的命运流转。文章在煨红薯的香气、闹泥鳅的机巧、老木榨的劈柴声中,勾勒出中国乡村从匮乏走向丰裕、从传统迈向现代的侧影。
文/曹国选
年岁渐长,食量渐少,对吃的东西越来越讲究。为了控制“三高”,嘴管得越来越严,可心里对山茶油的念想却越来越深。小时候榨油的点点滴滴,也在记忆里渐渐清晰起来。
老家是湘南一个叫墨水的边缘山村,一座栉风沐雨几百年的榨油作坊依溪而建。当地人叫得简单明了,就叫“油榨”。墨水(今为小田村)油榨上游拦水坝截流,岸边泄水沟分流,溪水借落差推动水鼓旋转,水鼓又牵引着碾盘缓缓转动。碾盘四角嵌着钢轮,慢慢将烘透的茶籽碾成齑粉。蒸熟的茶粉被踩成饼,用铁箍箍紧,一层层码入榨膛,再以长短厚薄各不相同的杂木楗双排楔紧。榨油师傅握着撑杆定方向,徒弟们分列两侧拽绳发力。粗犷的榨油号子声中,师徒齐力撞击,清亮如乳汁的茶油顺着榨膛流出,沿油槽汇入木桶,整个榨坊顷刻间浸在浓郁的油香里。
油榨是山里人向往的地方,小时候我常揣着小九九溜进去。山茶油珍贵,不是来了贵客或是煮荤菜,家里绝舍不得动用。油榨里却不一样,师徒差不多天天带红薯,用茶油煨来填肚子。那香味飘进邻近由祠堂改成的学堂,馋得我们这群顽童口水直流。我也学着“捞油水”,放学后把生红薯埋进灶膛的柴火灰里,第二天清早取出煨熟的红薯,拍掉灰剥去皮,掰成两半浇上刚出榨的热茶油,吃得嘴巴吧嗒作响。时间久了,慈眉善目的榨油师傅笑着说:“小东西!吃坏肚子烂了嘴,变成黄皮狗可别怪爷爷啊!”我心里却嘀咕:小气鬼!又不是你私人的榨,也不是你家的油。
不光嘴馋蹭油,连那些破碎的茶枯饼、散落的地脚渣,我也会悄悄装袋捎回家攒着。晚稻收完到第二年春耕,水田清澈见底。晴日午后,我取些饼渣烧熟装进水桶,用开水泡透挑到田埂边,沿田埂糊出一串露出水面的泥窝,再把粥一样的茶饼浆舀进水瓢,一瓢一瓢泼向水田各处。那些懵懂的泥鳅鳝鱼,贪恋那口香气,却不知这是“闹药”,吞饮之后才反应过来中了计,慌不择路跃出水面,纷纷钻进我预先做好的泥窝里躲着。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跑到田边,扎高裤腿,赤脚下田,扒开一个个泥窝,铲出一捧捧活蹦乱跳的泥鳅鳝鱼,拎着沉甸甸的鱼篓回家。
那时候山里人日子苦,连粗茶淡饭都吃不饱,哪还敢奢望吃上鱼肉?可我家却总有吃不完的鲜鱼,爸爸妈妈便用稻糠烟熏火焙做成火焙鱼。这种火焙鱼用茶油煎炸炒坛子腌菜,陪着我读完了小学中学。即便工作后回家探亲,火焙鱼、油榨鱼、山茶油什么的,我吃饱了还得带一些走呢。
工作之后,日子和旁人一样平平顺顺,也不常吃到茶油。爹娘先后离世,加上工作繁忙,归途又远,我回故乡的次数越来越少,连山茶油的香气,也在记忆里慢慢淡了。
这回我怀着一身轻松归乡,可一进村便心情沉重起来,原来的油榨已经无影无踪。正在沮丧之际,遇见几位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乡亲,便亲切地攀谈起来。我有意提到油榨的事,一位老嫂子风趣地说:“老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老表建了一座机械化的新油榨呢。”
得到这一喜讯,我没先回老屋,反倒兴冲冲地走向隔壁村,径直扎进了老表弟利用几间老屋改装的油榨。虽然面目全非,却处处透着原来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自动化榨油机,尽管摆设零乱,却除了榨茶油的机器,还添了榨菜籽油、豆油、麻油、花生油的设备,从剥壳、烘焙、粉碎、磨粉、揉饼、压榨到包装,一应俱全。这么一来,各种油料都能单独深加工,从原料脱粒、脱水、粉碎、压榨到成品罐装一气呵成,完全实现了机械化一条龙生产。如今留在村里的人也愿意去捡那些没人收摘、掉在草丛里的茶籽,浪费少了,原料多了,山里人家也多了收入,真是一举多得。
表弟当场就为我接风,我童心上来,说想吃个当年的茶油煨红薯。表弟懂我的心思,却摇头道:“老哥,这会儿可真不成。要吃红薯,挖了的现成能拿,没挖的现挖也快,可刚挖的红薯不风干透,味儿出不来,老茶油煨着也一般,只有等开榨后,新茶油才香呢。”
我好奇地问:“那你现在榨的是什么油?”
“榨油讲究赶时令。先前每个大队都有油榨,一年只榨山茶油,不到一个冬天就榨完歇着了。眼下没几个村留下油榨,老油榨的家伙什大都成了废物,有的干脆一把火烧了。我虽换成了机器榨,可对这老油榨有感情,才把老物什都藏起来当念想。”
经表弟一提醒,我才拉着他走向茅草丛生的老油榨。隐隐约约见到深处三套大家伙:水鼓、碾槽、木榨都已经破破烂烂,水鼓悬在半空长满了青苔,碾槽躺在草丛里,木榨瘫在湿地上,静静听着溪水流过。从前的焙灶房早已坍塌,铁锅、木甑、竹筛,还有各式木楗、生了锈的钢箍乱七八糟堆在角落,任凭老鼠、青蛙、蛇虫在上面往来穿行。
我饶有兴致地问:“表弟好眼光!当年敢承包这老油榨真要有胆识,原来一年干一季歇三季,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年过花甲的表弟早有盘算:“承包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农民不能只守着一件事讨生活。既然是油榨,就要做好油文章,能榨茶油,自然也能榨别的油,何况如今大力推广‘稻稻油’三季连作,油菜籽量很大。我打听了好久,琢磨了好多,茶籽不够就用菜籽补,本地原料不足就从外地收,外面好多油榨都关了门,我正好把周围乡村、县市甚至外省的生意都拉过来,冬春榨茶籽油,夏秋榨菜籽油。这些年生意没淡过,就在设备上增加投入,买最好的机器,榨出来的油干净,浪费少,还不污染环境。”
我实在佩服这位表弟,又问他那堆老“破烂”怎么没扔掉?他兴致勃勃,又给我讲了一件事。
“去年我参加了省里召开的油茶更新高质量发展大会,会上听说有个古村原先也有一座建在平地的老油榨,早先碾槽全靠人推牛拉。后来有人想到用水力带动转盘,就把油榨搬到溪边,加了水鼓,省了人力和钱。分田到户后,不少农民成了农民工,有的村民还成了市民,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榨油师傅也丢下这‘费力不赚钱’的活,进城寻‘活路饭’吃去了。油茶产业越来越萎缩,油榨终因缺料关张。没人管的油榨,人拿火烧,风吹雨打,那些木楗钢箍、铁锅木甑之类,很快就没了,水鼓碾槽也残缺不全。木榨最倒霉,山里人都晓得它‘吃’了几十上百年的山茶油,全身红彤彤、油乎乎的,就把它劈成做饭煮潲的烧火柴。近年来当地人搞乡村文旅,想把这远近罕见的老油榨复原当景点。水鼓碾槽还能够修复,唯独那断面过芯好几尺的木榨找不到,别说深山里找不到这么大的树,新木头仿旧也不逼真。他们听我说村里留着老榨,便蜂拥而至,层层加码出重金购买。我后悔死了,怎么就说漏嘴了呢?”
这时候我才明白过来。现如今城里人过日子越来越讲究,从吃饱穿暖到追求绿色健康,盼望喝干净水,呼吸新鲜空气,吃放心东西,睡安稳觉,住好环境。寻找绿色生活的地方,最后还得去乡下,特别是那些生活美、文化美、风景美、环境美的古村。这些村子越来越吸引住在城里、看惯了高楼车子的人,成了他们心中的念想,变成休闲游玩的好地方。回归自然、崇尚田园渐渐成为时髦,乡村文旅如火如荼,周边游像春笋一样冒出来。表弟得意地说:“我再蠢也不至于把塘里的鱼捉放到江里,把到嘴的肥肉让给别人。只能婉言拒绝:‘我们村也正要学你们搞旅游呢。’”
表弟拿出一叠规划邀我参谋,我饶有兴趣地翻阅起来:山村农林振兴方案,全面用“公司加农户”模式,推广优质高产油茶品种,逐步实现老林更新、升级换代;消灭土地抛荒现象,饱和“稻稻油”三季连作,充分利用土地资源,构筑“山上银行,山下粮仓”的格局。传统村落改造方案,对于那些没人住的老房子和快坍塌的祠堂,尽量保持原来的样子,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气。榨油坊配套改造方案,在保持原来样子的基础上,恢复水鼓碾槽的运转功能,打造特色文旅体验。这样一来,油榨样子变了,但水鼓日夜推碾的声音,和那代代传下来的榨油手艺,早就刻在古村人的骨子里了,给传统村落增添了文化味,成了中华农耕文明的一个闪亮印记。
作者:曹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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