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旭东
一
郴州这地方,千古名篇多,山水名画少。
自秦观贬谪至此,写下“雾失楼台”,郴州便在文字里活了一千年。更早还有周敦颐的《爱莲说》,虽非写郴州山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寥寥数语,也在中华文化里留下深深印记。
可若去翻历代画作,以郴州山水为题,能在中国美术史上留名、真正代表郴州山水精神的名画,却极为罕见。
这不是郴州画家不努力,而是这片山水本身,就给画它的人出了一道难题。
郴州地处南岭山脉与罗霄山脉交汇处,属典型岭南气候。它的山水,没有北方那种大开大合的辽阔,也没有西部那种奇崛险峻的气象。用画论里的话说,它是“平远”与“迷远”的结合——有明有晦,不清不浊。一字概括,最配一个“秀”字。
秀,是南岳衡山的美学标签,也是郴州山水的底色。但衡山的秀还带着几分“峻”的骨架,郴州比衡山更南,更湿,更柔,它的秀里透着一股被水气浸透的软。这种不明不浊、不雄不峻的气质,说到底,就是婉约。
郴州山水,本质上是婉约山水。
这份气质,直接造就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创作现状:郴州画家善作小景,却难铺展大景。南岭一带山体连绵,植被密匝,视线常被近处的山脊截断,看出去“有点堵”,不像北方一望千里。而国画写生,最难恰恰就在构图取舍——眼前的景太密、太碎、太堵,取多了则画面塞满,取少了则失了气韵。这是郴州画家共同的难处。当然也有例外,莽山便是天然的一幅画卷,山势峻拔,层次分明,适合油画,也适合国画。
二
郴州一年有将近两百天有雾。
这雾,不是铺天盖地的浓雾,而是山间晨起、雨后初歇时,从谷底漫上来、挂在半山腰的薄雾。它让山的轮廓变得不确定,让远近的层次被打乱,让“堵”的视觉压迫感化解为“朦胧”的呼吸感。
雾漫小东江,是郴州山水的极致代表。每年夏秋之交,清晨的小东江,白雾如练,从水面缓缓升起,船行其中,若隐若现。那不是一般的风景,那是一幅活着的宋画。
画郴州山水,有时要像近视眼看山水——不求纤毫毕现,要的就是满眼朦胧、满眼梦幻。
秦观本就是婉约派词人的代表,而郴州恰好是一片婉约的山水。一位擅写迷离怅惘的词人落脚于此,写下“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绝非偶然,是人与山水之间一场美学上的天作之合。婉约词人擅写迷离、写含蓄、写欲说还休,而郴州的雾,恰恰提供了这种美学所需的全部氛围。雾失楼台四个字,写尽了郴州山水的气质——朦胧、含蓄、不可捉摸。词人的笔与山水的雾,在此处合二为一,彼此成全。
所以画郴州山水,画的就是这雾在山间流动时,那些若隐若现的层次。墨色不能太浓,太浓则失其润;笔触不能太实,太实则失其虚。要的就是那种淡润中见深厚,俏丽中藏含蓄的味道。
三
但郴州画家遇到的难处,不止于此。
最大的难题,还是辨识度。
北方山水有太行、有黄土高原,视觉符号强烈,一眼可辨。江南水乡有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辨识度也高。郴州山水有什么?雾、丹霞、南岭植被——这些元素在广西、江西、福建也能找到,缺一个让人一眼认出“这是郴州”的记号。
所以郴州山水画,常常要借题诗、借落款、借笔墨文字,才能把这片山水的身份确认下来。画上题一句秦观的词,落一款“郴州旅舍”或“苏仙岭下”,观者才恍然:哦,这是郴州。
这不是画家功力不够,而是郴州山水本身的婉约属性,决定了它天然抗拒强烈的视觉标识。婉约的美,本来就是需要被“读”出来的,不是被“看”出来的。文字成了图像的注脚,为画面提供地理坐标——这恰恰是郴州山水画的一个特点,而非缺点。
而这份难以辨认,恰恰也是它珍贵的地方。它不是那种一眼攫取眼球的风光,它需要观者静下心来,慢慢读雾、读水气、读藏在林麓之间的人间。读懂了,便再也忘不掉。
四
但正因为难,才见功力。
小景不等于格局小。倪瓒的画全是小景,一河两岸、几棵枯树,却没人说他格局小。郴州山水的小景,如果能画出“一窗一世界”的感觉——从一扇窗看出去,雾、山、树、水各自安好——那就是另一种大。
好的文字有画面感,好的画作有故事感。所谓画面感,是构图、色彩、笔墨的经营;所谓故事感,是让人站在画前,能自己“走进去”。郴州山水天生适合讲故事:晨雾里若隐若现的一条石板路,是赶墟的人走过的;溪边一棵歪脖子老树,是几代人歇过脚的;山坳里几间土墙黑瓦,是炊烟刚刚升起的地方。这些东西不一定要画得清清楚楚,但画家心里要有。心里有,笔下才有余味;笔下有余味,看画的人才会驻足。
郴州山水的颜色,不是明艳青绿,也不是纯粹水墨。那是长久浸在水气里、褪去鲜亮的山色——墨中带绿、绿中透灰、灰里泛蓝。这种层次感,恰恰是郴州气候给的:湿润、多雾、光线柔和,万物都带着一层“水膜”。初画郴州,描摹形貌;再落笔,捕捉雾、气与神韵;待到后来,画的便是自己在这片山水里亲历的日常。那时候,画里自然就有了烟火气。
五
画郴州山水,画到底,画的是人间烟火。
一幅好的郴州山水画,挂在那里,本地人看了说“这就是我家门口”,外地人看了说“我想去住几天”——这就成了。画是文旅的引子,烟火是文旅的根。游客来了,不只是看东江湖、苏仙岭,更是来走画里的那条石板路,来坐画里那棵老树下,来吃画里那缕炊烟升起处的农家饭。
北方山水画的是天地,江南山水画的是诗意,郴州山水画,画的最该是人间。
雾是人间烟火升起来之前的安静,山是人间故事发生的地方,水是人间日子流过去的声音。
画郴州山水,画的不是山,是人在这片山水里怎么活。推郴州文旅,推的不是景,是让人想来这片山水里活一活。
这,或许才是郴州画家画郴州山水的使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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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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