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史中的坚强——关于《带你去拉萨》的一种边缘性释读

文/李胜清

读到湖南作家赵竹青的短篇佳构《带你去拉萨》（选自小说集《舞红》，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11月），我确信，仅仅立基于文学的纯技术惯例所做的解读显然难免有阐释不足之虞，它不惟会掩蔽其中丰赡的义理，而且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小说中严肃的存在论追问甚至是轻率的、有违道义责任的。小说作为对传统宏大叙事的反拨，让我从中洞观到了稗史的镜像，确切地说，是一种稗史中的坚强，小说也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建构起了一种事关世俗人性的深度问题意识。作为读者，我选择对小说作出这样的基本价值指认，至于小说中尚有诸多其他的意义维度可资审读，我已然无暇别论。

对现实人生而言，宏大历史或神性诉求构成其作为正史的文化表情，而有限存在与世俗人性则建构起了一种稗史叙事的逻辑。对普通人的平凡人生具有本体论意义的不是那种高居庙堂之上的漫画式的宏大正史观念，而是潜行于人生底层的由一些平凡的生活经验聚合而成的现世日常种种所言说的稗史。崇高并不仅仅属于正史，生活的稗史同样可以支撑起一种人性的高度。《带你去拉萨》就是在平凡的日常生活经验场域上树立了普通人生的丰碑，勾画了普通人性所能达到的深度模式。在日常生活诗学与美学的语境中，《带你去拉萨》显示了与《一地鸡毛》某种谱系学的联系，作为对社会人生的“在场”式抒写，它们都只是择取几个普通的人生断面来加以白描，以求映射出普通人性的崇高与坚强。

“带你去拉萨”于祁平和美枝一家而言具有一种区分生活意义边界与人性层次的表征功能。实现这个计划意味着，他们不但生存着，而且是生活着，生活的剩余观念与精神享受意向在此泄露出一家人小小的奢望，但在事实上，这种想法的意义只是被他们自己有意无意地夸大了，因为即便能够遂愿，他们依然超逸不出平凡人生的生活框架，严峻而无奈的现实条件只能使事态一仍其述，就像其他平凡的人生一样。就文本的逻辑来看，这家人可能偶尔接近于实现目标，但却一直没有触摸到目标本身，这种期待受挫成了家人永远挥之不去的遗憾，也使他们的生活只能受制于生存活命的需要。但在另外的意义上，也正是这种悬为目标的“拉萨情结”激发了祁平与美枝对于生活的维系与呵护，他们在平凡生活中学会了尊严与担当，市井人生的琐碎、繁重、清苦与自利并没有弱化他们的人性力量，反而让人同情他们的遭遇，敬服他们的坚韧，惊异于他们的良知。一个依凭朴素的正义与良知去追求自己并不过分的目标的人及其行为总是令人生出无穷的感动，美枝之拒绝优厚工作待遇甚至是依傍大款的诱惑行为，祁平之舍身追窃甚至是祸及自身的举动等，都只不过是对他们平凡但又正义生活方式的结论性注释，在这些事件中，或许他们动摇过，甚至有些发泄私愤的考量，但正是他们作为平凡人及其所具有的普通人性的身份使我们没有理由对他们求全责备，只要符合正义的最低价值限度，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值得道义上的褒扬。“野百合也有春天”不但是一种价值期许，也是一种现实存在。虽则朴素平凡得不炫人耳目，但只要具备花科的基本生物属性与生长机制，野百合就有权利更有能力绽放出自己的一片春色。作为人而言，祁平们与美枝们虽然不能置身于历史的高端去写意自己的恢弘人生，但他们却以自己质朴的人生诉求与基础性的生活经验形构着历史的地基，以自己平凡而坚强的人性抒写着一种别样的崇高与感动。

心灵成长小说与日常生活悲剧两种要素的兼备使得小说充满着建构与解构的张力，一个难以兑现的承诺负载着双重叙事与意义悖结，承诺的纯真美好杜撰着生活的神话，而现实生活的一次次变故使得神话渐行渐远，直至被无限延宕。面对《带你去拉萨》，作者鲜有想象力的挥霍，更没有浪漫主义思绪的华丽旅行，他似乎有时是举重若轻，有时是举轻若重地处理了所有应该处理的故事。我们没有理由指责作者没有告诉我们生活的答案，因为生活的真相不在答案中，而是在前提中。就此而言，《带你去拉萨》更多的是提出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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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