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飞的熊

贾谊究竟长什么样？为什么人们看到的各种贾谊形象，有的年少俊朗，有的满面风霜，还有的衰朽不堪？

活力青年秒变“风霜大叔”

古代没有影像技术，两千多年前的一位古人长相如何，基本无从考证。但一些基于生理性的常识，是亘古不变的。

史书记载：洛阳贾谊少年才俊，20来岁就召为博士，一年之内越级升为太中大夫，准备提拔为公卿。由于权贵的排挤，谪居长沙国王太傅三年；后任梁国王太傅，因梁王坠马之事，忧郁而终，年仅３３岁。

贾谊一生仕途坎坷，但并未受太多的生活磨难，始终怀抱治国理想。如此青年才俊，留给人们的印象无疑是美好的。

广为流传的一幅“贾谊画像”，却令人大跌眼镜：三络长须，眼袋浮肿，清瘦愁苦，满面沧桑，何曾有半分的俊采神韵？

广为流传的“贾谊画像”，出自清乾隆时期《历代名臣像解》，疑为民间画工所绘。

让我们顺着历史的脉络，来捋一捋这个贾谊形象的演变过程。

目前查询到这幅画像的出处，是清乾隆时期的《历代名臣像解》。画册采用人物画像配人物小传的形式，作者疑为民间画工。

无独有偶。外形相似的贾谊绘像，也出现在《古圣贤像传略》中。这部图谱典籍由著名藏书家顾沅辑录，画家孔莲卿绘像，刊刻于清道光十年（1830年）。

《古圣贤像传略》中的贾谊绘像。​

有古人背书，贾谊形象应该算靠谱了吧？但是，且慢。我们需要对这个人物绘像多做一些了解。

这两本图册，距离贾谊的年代都十分遥远，属于清人根据历史人物身份所作的想象性、程式化肖像。

特别是《古圣贤像传略》，画像背景留白，视觉焦点汇聚于圣贤的面容和神态，以虚衬实，侧重“写意”。绘像中的贾谊面容清癯，略带忧思，服饰简洁。

说得直白一点，清代贾谊绘像并不执著于还原史实外貌，其真正目的在于，用可视化的“圣贤图谱”教化后人。如果刻意去描摹人物面部细节，就已经偏离初衷甚远了。

年少贾生是怎么“变老”的？

贾谊的原貌究竟如何，没有人说得清。那么，探讨这个问题是不是毫无意义呢？

回顾一下贾谊形象的变化过程，会发现一个很独特的文化视角。

贾谊距今两千多年了。但他的生理年龄，最终定格在33岁的青春年华。

他18岁崭露头角，20岁出头名动天下，加上“疏直激切，尽所欲言”的行事风格，“年少贾生”的形象早已嵌入史册。

他是襟怀天下的杰出政治家，也是忧愤多思的文艺青年，怀才不遇的贬谪文人。这种多元化的特征，勾勒出人格化的贾谊，但其外貌并无史料记载。

东晋初，庾阐赴任零陵太守时，见到故宅中尚有贾谊像，“喟然有感”，写下《吊贾谊辞》，可惜未留下对贾谊形象的描述。

唐代，歌咏贾谊成为文坛一时风气。但时代渐行渐远，贾谊的外在形象逐渐淡化，诗人吟咏的主题，大多是对贾谊才华的赞赏和对不平遭遇的同情。

如杜甫诗句：贾傅才未有，褚公书绝伦。（《发潭州》）

刘长卿诗句：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长沙过贾谊宅》）

唐宋以降，士大夫阶层参与政治的程度不断加深，贾谊作为一个理想的人格形象，被赋予了更多文化内涵。他的治国谋略、理想情怀，与怀才不遇、英年早逝，构成矛盾冲突的要素，投射到每一个人身上都能引起共情。

晚唐李商隐的七绝《贾生》，将“士不遇”情绪推向了极致，引起无数士人的强烈共鸣：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宣室求贤”由此成了一个著名公案。汉文帝时期的贾谊，究竟是“遇”，还是“不遇”？宋代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一众大佬争得面红耳赤。

明清时期，贾谊的历史地位得到进一步推崇。从“屈、贾并称”，到“屈、贾并祀”，湖湘士民将文脉源头追溯到屈原、贾谊，给予了极高礼遇。官方每年春、秋两季在屈贾祠举行祭祀，由巡抚等高官主持，仪式隆重、庄严肃穆。

在这样的文化情境下，古代画像中常见的“年龄拔高、身份定型”就上演了。因为贾谊形象的塑造，必须符合社会期望的“文化偶像”，而非外貌的真实还原。

在顾沅、孔莲卿笔下，“一代鸿儒”贾谊的生理年龄并不是考虑的重点。他们只是根据社会心理的需要，在历史空白处构建一个标签化的“符号”。

《古圣贤像传略》中的屈原绘像。​

回顾漫长的岁月长河，在文化观念与时代审美的双重引导下，历史人物面貌逐渐失去“颗粒度”，最终走向程式化、定型化，这在前摄影时代是一种宿命。贾谊只是一个典型的样本。

时代呼唤与审美回归

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一个自己心里的“贾谊”。

如果说，在传统士人眼中，贾谊应当显得清癯而老成，那么来自民间的想象，又有所不同。

“文夕大火”后，贾谊故居内的木雕像。​

这是民国时期档案资料中的一张老照片。1938年“文夕大火”后，贾谊故居在废墟中重建了一间正殿，工匠重刻了这尊雕像。照片中的贾谊面相丰润，文质彬彬，还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平和感觉。遗憾的是，此雕像在1974年被窃失踪。

此外，洛阳东关外火烧街的“汉长沙王太傅贾公祠”，为道光二十六年（1846）重修，其中的贾谊像面貌亦显年轻。

1907年前后洛阳贾公祠贾谊像。​

时光流转。二十世纪后期，随着传统文化热潮的回归，社会各界不断呼吁重修贾谊故居。1999年9月大修完成，全新的贾谊雕像入驻太傅祠。

此次亮相的贾谊青铜雕像，为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钱海源先生设计。贾谊头戴儒冠，席地端坐，持笔凝思，展现出青年才俊、胸有韬略的文雅气质。

贾谊故居内的青铜雕像。​

相比之前，这个贾谊在年龄感和气质上更符合史实，更能传达出人物神韵，也击中了大多数人的审美心理。

贾谊故居重新开放后，观众大多对雕像表示认可。但贾谊这一形象的定型化，还有待更长时间的沉淀。

作为影响深远的历史名人，围绕贾谊的创作一直没有停止。2013年9月，中国邮政推出《中国古代文学家（三）》纪念邮票，全套4枚，分别描绘贾谊、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四位文学家形象。设计者是著名画家、中国美协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高云。

在严谨考证的基础上，画家以象征性动作为“性格速写”，创作出一个真实可感的“青春贾谊”形象。

邮票版的贾谊形象。​

相较于古代画像，邮票版贾谊在精神气质上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年少俊朗，活力四射，充满戏剧张力的神情姿态，彰显出“胸有治国之策”的政治抱负与“为理想发声”的激烈情绪。

近年来，随着文旅热潮不断高涨，人们对贾谊这位文化巨人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走进长沙市博物馆，还可一睹在专业严谨的文博人心目中的贾谊形象。

长沙博物馆的雕塑，选择了贾谊人生的后段进行形象刻画。人物的神态表情，透露出一股坚毅、忧愤而略带悲伤的儒生气质。

​长沙市博物馆的贾谊雕像。

担任长沙王太傅的三年，是贾谊人生经受磨砺、思想走向成熟的关键。这一雕塑形象，突出表现贾谊在仕途挫折后仍坚守信念，绝不放弃“天下治安”的理想，从而也更贴近“历史的真实”。

AI真能让贾谊“复活”吗？

现代科技的发展，为古代人物形象“复活”提供了无限想象空间。

近几年，不断有数字化“复活名人”的传闻，诸如“AI复原杨贵妃惊世容颜”等，但大多为博流量的噱头。

2024年5月，湖南博物院发布“辛追夫人”3D数字人形象，引起巨大反响。该形象以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辛追为原型，依据出土时的头部扫描X光片进行颅面复原，最大限度还原真实容貌。其皮肤肌理清晰、毛发逼真，服饰妆造根据出土文物一比一还原。

这是现代科技与文化探索、考古研究结合的经典案例，经得起时间和社会的双重拷问。

巧合的是，贾谊与辛追夫人的时代大体相同，也都生活在长沙国。辛追夫人能原地“复活”，贾谊凭什么不能呢？

于是，某官方网站选取了几位湖南历史名人画像进行“AI复活”，并生动描述其成果——

“借助AI对图像深度学习和处理，捕捉人物的细微表情和面部特征，就像古代有了相机一样。使得最终生成的图像栩栩如生，仿佛这些历史人物重新出现在我们眼前。”

某网站“AI复活”的贾谊形象。​

于是，AI神器又将贾谊从跑偏的“风霜大叔”，快进到了“衰朽老翁”的模样。英年早逝的贾谊，倘若地下有知，是该庆幸自己多活了几十年呢，还是直接开骂？

这到底是对历史文化的无知，还是AI技术的无底线滥用？

当然，随着新技术不断叠代升级，跑偏的“AI贾谊”也会有回归正常认知的时候。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剔除以“科技”名义的华丽包装，多一点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

系列文章：

千年故宅，一“联”难求——贾谊故居门联为何长期“留白”？│千古同“说”长沙傅① 

被贬长沙三年，贾谊在院子凿井、种柑树，还跟猫头鹰聊命运丨千古同“说”长沙傅③ 

责编：曾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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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