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毅

7月25日，在韩国釜山举行的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由我国申报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经世界遗产委员会审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这标志着享有“千年瓷都”美誉的历史文化名城景德镇，正式获得全球最高等级的文化认证。这也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同时也是世界遗产名录中首次完整呈现手工瓷业体系的案例。

《青花琵琶湖八景瓷板》 清 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世界遗产委员会认为，景德镇青花瓷作为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推动了中华文明、文化的全球化表达。而清嘉庆年间的景德镇《青花琵琶湖八景瓷板》，正是这样一个遗存的典例，是潇湘八景“和”化的文物级工艺精品。

自屈原《九歌》以降，潇湘一词频繁出现。它酿造出高古、纯美、凄艳气象，构建起中国古典文学永恒的意象——潇湘意象。“潇湘八景”应运而生：潇湘夜雨、平沙落雁、烟寺晚钟、山市晴岚、江天暮雪、远浦归帆、渔村夕照、洞庭秋月。以潇湘古典文学底蕴为支撑，通过诗画描摹，流淌出高尚的文化韵律。

“潇湘八景”传到哪里都能唤起和美共情、向善共鸣、审美意趣共振的认知，堪称世界诗画史上的奇迹。中国诗学与域外汉籍研究学者张伯伟称之为“另一只眼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度认同的成果”。

“潇湘八景”于十三世纪传入日本，室町幕府将其珍为秘宝。牧溪水墨《八景图》入藏足利将军家，列为“东山御物”。幕府的意图，在于构建与皇朝文化相抗衡的文化意识形态，“潇湘八景”成为昭示室町幕府引进先进文化、政治开放、繁荣经济的符号。另一方面，牧溪水墨《八景图》契合了日本人寻觅幽玄空灵、平远淡泊的审美意趣，七百余年流转不辍，衍生出广大的八景文化现象。据统计，日本禅僧、画家、和歌家、俳句师深入揣摩“潇湘八景”诗画意蕴及绘艺，外师造化，内师本心，催生出八景汉诗一千余首、八景图一百一十四幅、八景俳句和歌近一百首；全国选出实地八景九百六十三处。

南宋 牧溪（传） 潇湘八景图（局部） 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

日本江户时代，文人关照自然，嗜好烟霞胜景，兴起行吟风潮，尤其以八景为题创作，体裁涵盖汉诗、和歌、俳句、狂诗、狂歌、绘画等，作品层出不穷。文人们认为，选实地八景赋诗、吟和歌、俳句并作画题诗，可彰显故乡风景优美、文化历史悠久。正是这一时期，从与洞庭湖自然景观相近的琵琶湖选出了“近江八景”。

据江户初期京都医师黑川道祐著《远碧轩记》(1675年成书)记载：“近江八景之歌，其名亦为三藐院殿所作。”三藐院即近卫信尹(1565—1614)，书道卓绝，曾师从御家流、道澄流，后自成三藐院流。

来看看“近江八景”的一些和歌与俳句。近卫信尹的和歌承王朝物哀意绪，由景唤起共情：“石山湖涵皎洁月，须磨明石景亦然”“远山时雨如露飘，势多长桥落夕照”；松尾芭蕉的俳句简素空寂，刹那风物立体可视：“须磨无残汐，平湖有秋蟾”“斜阳迟未落，渔袖湿难干”。

而这块用于垫敷茶壶的青花瓷板，则是这段历史的实物见证。

这方青花瓷板正面是日本水墨画名家狩野永岳(1790年—1867年)所绘的《江州琵琶湖八景》，即“近江八景图”。

瓷板正面款识：“江州琵琶湖八景·皇朝 狩野縫殿助金門画史藤原永岳”，钤“山梁”“岳”两枚印。底面铭文：“大日本攝州橋本·景笛居士嘱·清嘉慶昭陽·作噩歳宦工·陶貞恭製·十五件。”概括款识与铭文含义为：“江州狩野派名画家永岳绘琵琶湖八景图 大日本大阪摄州桥本町景笛居士嘉庆十八年嘱官窑陶工裱此图烧制十五枚 陶贞恭制。”

瓷板中空外侧四面，刻有相国寺高僧朴堂和尚所赋“近江八景”汉诗。

汉诗如下：

唐崎夜雨

潋滟湖光朝露晴，玲珑山色暮云横。唐崎一夜摸稜手，半作松风半雨声。

石山秋月

秋风潇飒一天涯，霜满四山不带霞。古木回岩寒月影，吟残叶夕雾中花。

三井晚钟

湖面朦胧画不成，昏鲸高响出园城。霞间好似客船月，十倍枫桥半夜声。

矢桥归帆

钓竿手热白头翁，辛苦客船西又东。几度风帆归去后，吕公荣达一杯中。

栗津晴岚

风渡栗津春兴长，吹霞吹雨似相狂。山花片夕一芦浪，湖上闲鸥梦亦香。

濑田夕照

沙鸟风帆带夕阳，夕阳人影与桥长。濑田曝网东山月，一色江天雨景光。

比良暮雪

风入云兮飞入澜，比良岭雪暮红寒。轻舟短棹兴何尽，莫作剡溪一样看。

坚田落雁

鸿雁几行空不孤，晚风带月落东湖。囊沙背水坚田浦，犹见孔明八阵图。

八首主题词承袭“潇湘八景”，蕴含禅意与汉诗文脉。诗题前两字皆琵琶湖实地名，分布在日本滋贺县琵琶湖南岸一带。而湖南省与滋贺县（与湖南省同级，最高行政长官称为“知事”，也就是省长）自然环境十分相似，湖泊水路交通便利，通江达海，贯通南北；同样有着悠久璀璨的历史文化，人才辈出；同样有着雄厚的农业基础、崛起的工业和服务业……1983年3月25日，湖南省与滋贺县缔结友好关系，至今已43年。

“三井晚钟”中“昏鲸高响出园城”，寓“昏钟”响彻夜半，应和“枫桥半夜声”，典出张继《枫桥夜泊》“夜半钟声到客船”。古时传说蒲牢畏鲸，鲸吐水声如钟吼，故寺钟造形似鲸，槌击高响以威慑。苏轼《题净因院》“催粥华鲸吼夜阑”，即指横悬寺中廊檐的木制大鲸，又称粥鱼或木鱼。黄庭坚屡有“风烈僧鱼响”“钟鱼各知时”之句。“昏鲸”即梵钟，寺院有专司晓钟、昏钟、斋钟、定钟的执僧，据《永平清规》记载，黄昏坐禅“日没后二刻半，闻昏钟，即撘袈裟，入云堂就被位坐禅”。

“矢桥归帆”中“吕公”，指灭纣第一推动者吕望姜太公。此处以姜太公喻日本传说的比良明神，垂钓琵琶湖畔巨石上。“比良暮雪”引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湖月照我影，送我到剡溪”，以此注脚琵琶湖景美与中国湖景同然。“坚田落雁”化用诸葛亮鱼腹八阵典故——《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最早记载其推演兵法、创制八阵图。平安时代文臣大江维时将此“八阵”名目传入日本，朴堂吟咏“近江八景”汉诗时，意识到八景渊源于中国，借琵琶湖江浦沙滩类比鱼复平沙，完成中华典故的日本化转用。

“雾中花”“霞间好似客船月”“春兴长”“兴何尽”“山花芦浪”“闲鸥梦香”“鸿雁不孤”等句，描绘花木禽鸟生灵百态、晨凉夕燠时光流变、风月晦明四季移迁，自然书写出“八景”的“和”化意象，淡化了“潇湘八景”原有的忧伤，彰显“潇湘八景”融合不同文化的价值。

从潇湘夜雨到洞庭秋月，从牧溪水墨到近卫和歌，从朴堂汉诗到狩野永岳的画笔，再经景德镇陶工烧制——这件青花瓷板，是中日“八景”美学双向回流、交融再造的珍品文物。潇湘八景艺术转化，异域画家墨绘琵琶湖八景图，摄州桥本居士调适向景德镇官窑定制，中国青瓷世遗工艺，海上商贸通路环流达成目的。

一件瓷板，两湖月色，隔着七百年，在一方青花里相照相融。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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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