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伯实兄!这么晚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王夫之刚说完,忽又低声道:“莫非有了姜家姐妹的好消息?”
“此好消息非彼好消息。”曹伯实笑道:“此番受人之托,专程前来拜会夫之兄。”
“受人之托?谁?”王夫之开玩笑,道:“莫不是耒阳知县朱归孺朱大人吧?”
“啊?兄弟料事如神。”曹伯实一惊,道:“正是朱大人。他说与夫之兄乃生死之交。”
“好,好。王某正要找他!”王夫之说道,心想,这个朱归孺真会唬人,谁跟你是生死之交?你家有钱,又命好罢了。不过,想想当年跳下湘江,合力救人,要说生死之交也未尝不可。
曹伯实的到来,让王夫之的心情好了不少。王介之本欲让王夫之去南岳避避风,或者去耒阳也不错,这样一想,也轻松下来。曹伯实在王氏三兄弟轮番劝酒中,喝了不少酒,当晚就住在了王家。
翌日一早,王夫之迫不及待要赶路,他要去会会朱归孺本人。曹伯实块头大,酒量大,是个实干家,虽然脑袋有点沉,但还是与王夫之一道,驱车前往耒阳。一路上,王夫之问起朱归孺为官情况,曹伯实道,还不错,时间虽不长,但感觉比前几任要好。听说他是衡州朱屠户的公子,家庭殷实,无需贪腐,很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王夫之不以为然,道:“贪与不贪,与家庭虽有干系,更多的还是个人的品性与人性。”
两人聊着聊着,几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马车径直来到耒阳府。
曹伯实走下马车,道:“与夫之兄一起,时间都过得快。”
王夫之抬头一看,话里有话道:“这个知县府的楼房倒是有些陈旧。只是不知朱大人会不会把耒阳学堂征为知县府?”
曹伯实不明所以,一本正经道:“怎么可能?”
王夫之笑笑,也不多说,只往前走。来到大堂,王夫之停下,因为门柱两边贴有一副对联,颇有一些意味。左联是:“来耒阳作一行吏,春温秋肃”;右联是: “若午夜收半文钱,天诛地灭”。
“应该加上横批。”王夫之看一眼,道:“说到做到。”
“这对联不错吧?是朱大人自拟的。”曹伯实道:“半是警醒,半是自励。若能‘说到做到’,善莫大焉。”
“哎呀,夫之先生到了,欢迎欢迎啊!”朱归孺一阵风似的从堂内快步出来,他抓住王夫之的身子,左看右看,仿佛两人真是生死之交、多年不见似的,弄得王夫之挺尴尬的。朱归孺特地对曹伯实道:“还是伯实兄有面子,一请即来。朱某曾多次亲临王府,均未得见。”
既是生死之交,为何王夫之避而不见?不过,曹伯实根本没这样想,他完全被朱归孺的热情迷惑了。王夫之倒是冷静,暗讽道:“看来,朱知县的日子过得不错,‘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在下知足常乐。所谓‘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当吃当喝,一刻不误。”朱归孺答道。言毕,他不管王夫之想什么,拉着他先去喝酒。
曹伯实跟在后头,头重脚轻:“昨晚喝高了,现在尚未酒醒。”他欲回家休息一会儿,但朱归孺不同意:“正是午膳时间,夫之兄来了,一醉方休可也。”
看来酒家早有准备。见朱归孺来,立即迎接,直接带入包房,坐下,倒酒。朱归孺举杯道:“民以食为天。喝!”
王夫之虽然惦记着文之勇和管时求被抓的事儿,但既然人家请自己来,自己本来想的也是要请他出面,现在人家没事一样,自己也就必须忍住,他要看看朱归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痛快淋漓。不一会儿,曹伯实喝趴下了。朱归孺叫人将他抬走后,关上门,这才慢慢看着王夫之,道:“别后未见,多有惦念。夫之先生过得还好吧?”
“王某本来过得还算实在,”王夫之快人快语,道:“不过,自从朱大人‘关照’了,日子就不好过了。”
“噢?说来听听。”朱归孺并无恼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请问,岳麓书院送与吴道行山长的龙涎香,是朱大人‘关照’的吧?”
“龙涎香?”朱归孺一惊,摇摇头,坚定道:“朱某行事,一是一,二是二。此事与朱某无干,不敢邀此功矣。”
王夫之冷“哼”一声,心想,你还装糊涂,不承认,难道还真是桂王府人所为?王夫之觉得有些好笑,略一停顿,又道:“那么请问,岳麓书院派人送五十两白银,朱大人该不会否认吧?”
“是又怎样?”朱归孺振振有词,道:“当时先生为买岣嵝剑,已欠钱。读书人又好面子,如果没有在下的安排,先生还能在岳麓山下支撑那么长时间吗?”
这一回,朱归孺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啊。王夫之不语,脸上有些难堪,口气仍然很硬:“你派人跟踪?”
“有必要吗?作为朋友,对你的行踪很关心,有错吗?”朱归孺从容道:“先生想过没有?如果不在长沙待那么久,你又怎么会成为行社成员,怎么认识旷南卿等人?如果不认识他们,你们又怎会想到要在衡州成立匡社,并且把动静搞得那么大?”
“这就是你们朱家仇恨衡州郡学之理由?”王夫之气在头上,当然不会冷静想事,他气呼呼说道:“这就是你联合州府抓捕文之勇和管时求之理由?”
“先生不要把两者牵到一起。”朱归孺倒是克制,依旧微笑,道:“衡州郡学的地盘早在我们赶考前就征用了,家父有自己的想法,但并无恶意,虽为大型屠场,但取名‘得善楼’,亦算雅称。作为商家,凡事有预有谋,有何不可?况且郡学旧舍如此破烂,已属危房,如不征用,他日也会倒塌矣。”
王夫之冷着脸、眉一横,道:“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说的是实情。”朱归孺道:“至于说到文先生、管先生,州府抓捕他俩,名为敲山震虎,实为保护他俩也。”
“真没想到朱大人如此虚伪、善辩。”王夫之火冒三丈,吼道:“把抓人的勾当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王某倒想听听,你要敲哪座山,震哪只虎,抓了人反而成了保护人了?”
“先生休要动怒,更休得耻笑。”朱归孺仍然不愠不火,道:“实话说,敲的就是你这座山,震的就是匡社这只虎。至于说‘保护他俩’也是真的。先生想想,你们提出那些主张,像一个个梦,有多少能实现的?许多愚民、刁民认知极低、格局极小、境界极窄,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你去喊他、帮他、扶他,他反过来恨你、咬你、甚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这些人活得猪狗不如,原本就是活该。你用身家性命去启智他、开蒙他、提升他,不值,真不值矣。”朱归孺见王夫之昂着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遂冷哼一声,像看透似的,继续道:“就匡社而言,庶民现在是一时头脑发热,跟着你们上街瞎闹腾,看似热闹,其实啥都干不成。只要官府抓几个闹得最凶的庶民,予以严惩,他们就会仇恨匡社。你们两头不讨好。试想,你们闹得动静如此大,桂王府和州知府岂不要找你们算账?文先生、管先生,包括夫之先生你在内,都是站在众人的前头,人家不拿你们是问又会拿谁?到那时,官府想保护你们,恐怕有心无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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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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