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琼琼（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芙蓉区作协理事）

世间至亮之光，从不在万丈骄阳，而在暗夜不肯熄灭的熹微凌晨。晨光虽熹微，但历经重重云雾的阻碍，才抵达大地。它为太阳唱了深情的赞歌，更率先划破了沉寂的黑夜。

在常德市石门县这座山城，有一束温柔又坚韧的光，穿过半生风雨，漫过万卷书香，照亮了无数人的前行之路。这束光，属于四级残疾人凌陈，属于他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的凌晨书屋。

命运对他而言，开局即是凛冽寒冬。1岁时患上严重疾病，后被确诊为先天性丘脑肿瘤，两次大手术后留下左手、左脚四级残疾。病痛缠身、行动受限，本该无忧的童年，被药味、病痛与旁人异样的目光填满。

为医治他的顽疾，清贫的农民家庭十年负债二十余万元，昔日的亲朋好友避之不及，贫寒与困顿，早早刻进了凌陈的骨血中。

谈及年少的苦难，坐在整洁雅致的凌晨书屋窗边，凌陈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历经沧桑的通透，缓缓对我说，“小时候肯定怨过、哭过，总问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别人能放肆奔跑、正常读书，我却连稳稳走路都是奢望。”

残缺的肢体、窘迫的家境、旁人的非议，是少年凌陈逃不开的枷锁。可命运的寒流从未冻住他心底的韧劲，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早早学会与苦难对峙。

2001年，16岁的凌陈正值初三求学关键期，旧病骤然复发，剧烈的病痛彻底击碎了他的校园梦。一纸辍学通知，成了青春最沉重的句号。

彼时，看着满目疮痍的家、日夜操劳的父母，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没有沉溺于颓废与抱怨，反而毅然扛起生活的重担。

天未破晓，晨曦未露，每天清晨五点，凌陈便拖着不便的身躯，奔赴石门汽车西站，开启一天的叫卖生计。矿泉水、槟榔、晕车丸，几样简单的小商品，是他谋生的全部依托。

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从清晨到日暮，直到夜色深沉的六七点钟，他才蹒跚归家，一日奔波，仅有三四十元微薄收入，却是这个残疾少年对家庭最赤诚的担当。

八年提篮小卖，八年风尘奔走，崎岖的路途磨破了鞋袜，重复的劳作累垮了身心，可凌陈的眼神愈发坚定。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灯下，反复叩问自己的人生。“难道我的人生从此就这样了吗？我要用残疾的肩膀担负起生活的重担，用蹒跚的脚步走出事业的未来。”这句藏在心底的独白，是他不甘平庸、逆流而上的人生誓言，支撑他熬过了最灰暗的青春岁月。

生活的转机，始于一场醍醐灌顶的指引。2009年，24岁的凌陈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叫卖生活，渴望挣脱命运桎梏、创业突围。毫无经验、前路迷茫的他，在困顿之际，得到一位长者的箴言：读书，可破万难，可改命运，可立身济世。

短短几个字，如种子落进荒芜心田，瞬间就生根发芽。从此，图书馆成了他最常奔赴的港湾。当褪去奔波的疲惫，他沉下心来逐字研读、静心求索，每一本书、每一段文字，他都认真撰写读书笔记、书写读后感，在文字的世界里窥见广阔天地。

阅读，不仅治愈了他的自卑与迷茫，更让他读懂了人生的价值真谛：人生在世，谋生是本分，利他是初心，真正地活着，是为社会传递温暖、创造价值。

创业之路，虽道阻且长，但初心所向，步履不停。

最初，凌陈立足家乡资源，计划创办农产品公司，深耕本土特色产业。可资金匮乏、人力不足、技术短缺的三重困境，让初次创业构想悄然搁浅。

屡败屡战，但勇者坚持不退。

为圆创业梦，他毅然抵押家中62平方米的住房，以母亲退休金为担保，在当地人社部门扶持下，顺利申请到8万元无息贷款，创办了一家蜂产品专卖店。

创业初期，客源寥寥、举步维艰。

为打开市场，凌陈拖着不便的腿脚，挨家单位上门走访、真诚推介，以诚信立身、以品质立业。日复一日的坚守、实打实的口碑，让小小的蜂产品店逐渐站稳脚跟，生意日渐红火，彻底摆脱了曾经食不果腹的窘迫。

生活安稳、衣食无忧，可凌陈的内心始终空着一块。安逸的生活从来不是他的终极追求，富足的物质条件，反而让他愈发追问人生意义。

他时常自问：“如果我这一生，只守着一间小店谋生、安稳度日，不能为他人、为社会创造价值，这样的人生，毫无分量。”

半生缺憾，最惜书香。初中辍学的遗憾，是凌陈心底永远的痛。

他深知，书籍是照亮寒门学子最平等的光，阅读是普通人突破困境最好的路径。看着县城实体书店日渐凋零，无数孩子缺少静心读书的港湾，一个纯粹的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创办一间公益书屋，用书香润乡土，用微光暖人心。

与我谈及创办书屋的初心，凌陈眼神澄澈，字字赤诚，“我取名‘凌晨书屋’，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凌晨的光不耀眼、很微弱，却最坚韧、最纯粹。我自己是历经黑暗的人，所以更想做一束微光，照亮别人的前路，聚微光成星河，为小城留一片书香净土。”

初心如炬，终有所成。

在石门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2016年，一座三层楼高、三百余平方米的书屋拔地而起，三千余册藏书静静陈列，窗明几净、静谧雅致，成为喧嚣小城最治愈的文化绿洲。

书屋门楣上“阅读改变生活”六个大字，既是凌陈的人生写照，也是他赠予每一位读者的美好期许。

书屋开业之初，人气鼎沸、书香满堂，每月有可观的三四万元盈利。当手握盈利，凌陈最先想到的不是改善生活，而是反哺社会。当他翻阅石门一中困难学子名册时，寒门学子刻苦求学的模样，深深触动了他。他当即决定出资助学，这份善意却遭到母亲极力反对。

提及这段往事时，凌陈坦然笑道，“母亲一辈子勤俭，知道挣钱不容易，觉得我身体不便，本该存钱留着自保，没必要辛苦赚钱之后，再无偿帮助别人。我特别孝顺，事事都听母亲的，但唯独助学这件事，我寸步不让。”

他为了打消母亲的重重顾虑和担忧，多次和母亲秉烛夜谈，“我身有残疾，半生都很坎坷，非常清楚身处困境的无助。或许我只是一束微弱的凌晨之光，照不亮整片夜空，但我想尽力为家乡的寒门孩子撑起一片晴天，做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人。”

第一个帮扶的学生叫涂强，凌陈一助便是三年。三年争执、三年坚守，直到涂强以优异成绩考入大学，母子二人翻山越岭登门道贺，目睹了学生家境的清贫、求学的艰辛，母亲才彻底理解了儿子的初心，从此全力支持他的公益之路。

十余年间，凌陈累计资助7名寒门高中生圆梦大学，一封封来自高校的感谢信，字字滚烫、句句深情。“凌叔叔，您是我们求学路上的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质朴的文字，是受助学子最真挚的感谢，也是对这份善意最好的回响。

荣光与风雨，从来相伴相生。繁华不过四月，困境接踵而至。

因门前道路升级改造，书屋客源锐减，连续十个月深陷严重亏损。每月万元房租、万元员工薪资、数千元借贷利息、常态化助学开支，刚性支出层层叠加，压力如山压顶。

万般无奈之下，2017年，凌陈忍痛转让经营六年、客源稳定的蜂产品专卖店，以八万元转让费填补书屋亏空，守住了这片书香阵地。

无数亲友不能理解，纷纷劝他，“关掉书屋、安稳经营蜂店，衣食无忧、轻松自在，何必自讨苦吃？”

面对众人的质疑，凌陈态度坚定，初心不改，“蜂蜜店虽然能让我安稳谋生，却实现不了我的人生价值。书屋不是我的生意，是我的初心、我的使命。我想把凌晨书屋做成石门的文化品牌，让书香浸润小城，让阅读滋养人心，这份价值，远比金钱更珍贵。”

五年深耕，初心不渝。

凌陈累计投入150余万元，更新藏书至八千余册，全部免费向市民开放，先后举办四十余场公益读书分享会、诵读沙龙，让全民阅读之风浸润石门大地。书屋先后获评“青年之家·阅读空间”“定点公益书屋”，成为当地新时代文明实践、红色家风传承的重要阵地。

命运的磨砺，一直从未停歇。

2022年，城区改造工程启动，深耕六年的老书屋被整体拆除。一朝心血，付诸尘土，凌陈再度跌入人生低谷，甚至重回依靠母亲退休金度日的窘迫境地。

绝境之中，颓废从未生根，坚守愈发坚定。

我问及低谷心境，凌陈淡然说道，“人生本就是逆水行舟，起起落落都是常态。拆掉的是房子，拆不掉的是我推广阅读、传递温暖的初心。格局决定布局，布局决定结局，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前路无光。”

八个月日夜筹备、全力以赴，凌陈重启征程、涅槃重生。

全新的凌晨书屋在石门东城区落成，规模更大、环境更优，藏书扩容至五千余册，极简雅致的环境、丰富多元的书籍、常态化的公益活动，让这片书香绿洲再度绽放光彩。

他坚持开展读书会、读书分享活动，让无数市民在笔墨书香中沉淀自我、治愈心灵。

如今的凌晨书屋，不仅是藏书阅世的空间，更是小城的精神驿站、温暖地标。

在这里，市井烟火与笔墨书香共生，平凡善意与远大初心共存。

十年坚守，十年深耕，凌陈以残缺之躯，行圆满之事，在这座小县城默默推广阅读、传递善意，滋养着一方水土、温暖着一方百姓。

翻开凌陈的朋友圈，那句朴素的心语，道尽了他半生追求与毕生信仰，“这些年，我一直在逆水行舟，在经济落后的小县城推广阅读。我不奢求一生大富大贵，只愿守住凌晨书屋，养活自己、照顾家人，顺便为社会发一点光，这就是我最好的人生。”

晨光熹微，虽微必亮；书香脉脉，历久弥新。

凌陈的人生，苦难是养分，书香是铠甲，善意为底色，把命运的缺憾，活成了人生的圆满。

一个凡人，一身傲骨，一间书屋，一生坚守。

凌陈用半生岁月诠释：最动人的生命力量，从来不是无坚不摧，而是历经千帆依旧向阳；最可贵的人生价值，从来不是功成名就，而是身处低谷，仍愿提灯渡人。

破晓的凌晨之光，终将永续明亮，温柔了岁月、照亮了前路……

作者：刘琼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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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