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数字媒介正深刻重塑当代青年的社交逻辑与文化生态,圈层化已成为青年传播的核心特征。本专题三篇论文从不同角度切入,立体勾勒出数字圈层“区隔内生—情感联结—价值生成”的运行图景。
《圈层突围与情感共振:网络视听传播中的青年国家认同建构》聚焦网络视听场域,以网络纪录片为载体,剖析青年借由弹幕互动与二创实践完成的身份转化,论证了主流价值如何通过圈层情感共鸣实现内化路径。《区隔与共鸣:青年圈层传播中的社交表达与身份建构》则致力于构建圈层传播的底层理论框架,辩证审视边界建构与文化跨界的张力,揭示了青年自主诉求与社群归属间的深层博弈。《“出片”即入场:时髦打卡族的圈层传播》下沉至微观日常,解码青年打卡行为中符号展演、社群维系与情感归属的递进逻辑,实现了对青年消费文化的在地化考察。
三篇文章由宏观价值引领、中观理论建构延伸至微观文化实践,形成了“理论—传播—亚文化”的完整证据链。在舆论场域圈层分化的当下,本组研究厘清了圈层传播的内在机理,为主流媒体贴近青年、凝聚价值共识、构建情感共同体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与实践范式。
文/赵华健
青年兴则国兴,青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键群体。当前,网络视听已深度嵌入青年的日常生活,成为网络意识形态建设的重要场域。网络纪录片作为网络视听的重要形态,近年来与平台化传播、青年圈层文化深度融合。一方面,《我在故宫修文物》《如果国宝会说话》《人生一串》《但是还有书籍》等一批网络纪录片的“破圈”,展示了主流价值与青年圈层文化共振的可能;另一方面,B站、腾讯视频等平台围绕纪录片形成的青年社群,呈现出弹幕互动、二次创作、社群共情等鲜明特征。本文以此为切入点,考察网络视听传播中青年国家认同建构的机制路径与实践逻辑。
一、从“旁观者”到“共创者”:青年受众的媒介转型
进入Web2.0时代,伴随社交媒体、视频弹幕、网络社群等的兴起,青年群体的观看行为与交往行为日趋丰富多样。受众的“用户化”成为网络视听的标志性特征,传统编码与解码的不对称关系正在被改写。
(一)从“旁观者”到“参与者”:互动机制下的青年用户卷入
互动性是新媒体引人注目的特征,并由此引出了用户参与的新概念。与传统电视纪录片相比,网络纪录片借助网络平台互动性的优势,使观众可以通过点赞、弹幕评论等互动方式从纯粹的“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反馈问题或分享观点,进而间接影响纪录片的创作。这一现象正是麦克卢汉所言“冷媒介”高卷入特征在数字时代的延伸表现。2016年,《我在故宫修文物》在网络平台的发酵和意外“走红”,便与B站用户的互动参与密不可分。腾讯视频出品的《风味人间》(2018)会根据观众的“弹幕”所形成的数据反馈来调整后面的播出内容和镜头长度。这种由用户互动反向影响内容生产的机制,体现了青年受众主体性的提升。
基于网络互动机制,青年的观看不再是孤立的私人体验,而成为可见、可感、可分享的社会性行为。集体性的同步互动能够生成共享的情感能量,并强化群体团结。弹幕作为一种“准实时”的同步互动方式,使彼此陌生的观众在共同观看中产生情感共鸣与意义协作。《人生一串》每集片尾,观众总会以颇具仪式感的“多谢款待”满屏弹幕互动,仿佛隔着屏幕品尝完一顿美食大餐。这不仅代表了B站纪录片观众独特的互动方式,也是观众对这档美食纪录片视觉盛宴的热烈回应和情感认同。这种集体性互动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青年圈层的“在场仪式”。
(二)从“参与者”到“共创者”:二次创作与意义协作网络
如果说弹幕、评论体现了青年用户对内容的浅层参与,那么二次创作则将青年用户从“参与者”进一步推进为“共创者”。詹金斯指出,粉丝群体通过对原文本的再创作完成“文本盗猎”,将工业生产的文化产品转化为属于自己的文化资源。在B站这一典型的青年聚集平台,UP主“二创”已成为纪录片传播的重要环节。以《人生一串》为例,作品播出后B站很快出现UP主探店打卡视频,以及用户自制的各类“二次创作”影像,例如《猫版〈人生一串〉》《有味人生》《人生一串:上海版》等。这些“二创”作品与B站用户的二次元文化深度融合,还衍生出线下实体店打造的与《人生一串》相关的弹幕、海报、观影区与打卡区,构建出独具青年气质的“平行宇宙”空间。
二次创作不仅延伸了网络纪录片的传播半径,更将主流文化价值柔性嵌入青年的日常表达与审美交往之中。当青年在二创中重新调用、改编、戏仿原作的影像与符号时,他们既在表达自己的圈层趣味,也在不自觉地传递作品所承载的文化价值。正如学者雷建军等所言,“观看者与纪录片创作者之间以及观看者彼此之间都形成了一种非正式的合作契约关系,其在一定程度上组成了意义协作的网络”。在这一意义协作的网络中,青年不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而是与内容生产者共同建构意义的协作伙伴。《人生一串》主创人员从第二季到第三季增加了对内蒙古、河北、贵州等地烧烤美食的拍摄考察,回应了观众弹幕的诉求,便是这种意义协作的生动例证。
二、年轻语态与“网感”表达:网络视听传播的话语转译
青年圈层传播研究表明,主流价值进入青年圈层,首先必须完成话语转译。这一转译过程在网络纪录片实践中表现为“年轻语态”与“网感”的形成。从霍尔的编码理论看,话语转译实质上是一种重新编码,将主流价值符号转换为青年圈层可解读、可接受、可再生产的话语形式。年轻语态与“综合式”风格已成为网络视听典型的美学特征。
(一)“网感”:作为青年圈层审美的传播符码
“网感”一词从广义上赋予了网络纪录片新的美学特征,同时也暗示了网络纪录片与传统纪录片的美学分野,以及与网络媒介本身的关联性。从B站、抖音、腾讯视频等平台的“调性”出发,许多网络纪录片打着还原生活本真的“旗号”,着力打造具有“网感”的泛纪实内容,以吸引互联网观众的审美注意力。《了不起的匠人》《人生一串》《如果国宝会说话》《但是还有书籍》等网络纪录片为吸引更多年轻受众参与,在表达上更注重年轻语态,加入三维动画、表情包、流行梗等元素,甚至通过分析弹幕的反馈进行内容上的实时调整,使之触达Z世代受众,更符合年轻受众群体的“期待视界”。
《如果国宝会说话》以每集5分钟左右的微时长设置突破了传统历史纪录片的体量边界,且每件文物都以拟人化方式“开口讲话”,“你有一条来自国宝的留言,请注意查收”的开场白本身就已经是网络化语态。文物被赋予人格、表情甚至“萌点”,国宝从博物馆中庄重肃穆的“展品”,转化为青年观众朋友圈中可分享、可调侃、可表情包化的文化符号。这种话语转译并未消解文物的文化深度,而是通过青年熟悉的语态系统,使中华文化遗产以更亲近的方式进入青年的日常表达。
(二)跨形态融合:网络纪录片的“泛纪实”年轻表达
当下是Web 2.0时代,青年群体已经成为网络纪录片的主要受众群体。Bolter和Grusin提出的“再媒介化”理论指出,新媒体总是通过吸收、改造和重新呈现既有媒介形式来确立自身的合法性。这一理论恰好可以解释网络纪录片与剧情片、综艺、短视频的形态融合,后者正是适应青年群体审美需求变化的直接表现。《历史那些事》《这十年·幸福中国》《何以中国》等一批人文历史纪录片普遍运用“纪录片+剧情演绎”的手法,真人扮演、剧情演绎、数字技术等的运用使纪录片普遍达到电影级的制作水准与视觉效果。网络纪录片《这十年·幸福中国》(2022)一改传统主旋律纪录片的严肃语态和宣教意味,由真人扮演古代先贤,在沉浸式剧情与纪实故事的结合中,让古今穿越成为新时代中国人与古代先贤的跨时空对话。古代先贤们的东方智慧与新时代中国的发展面貌被巧妙连接,以新颖的手法和视角诠释新时代中国各行各业普通个体的奋斗人生与生活图景。这一案例表明,借助“穿越”、剧情、特效等青年熟悉的视听语言,主旋律可以转译为更具感染力与价值穿透力的表达形式。
三、圈层共振与情感认同:网络视听传播的青年社群机制
青年的国家认同并非孤立的个体心理过程,而是嵌入在圈层社群的情感共振之中。网络平台使网络纪录片的生产与传播借由纪录片社群实现了美学形态、主流价值与青年文化的多圈层共振,纪录片社群中产生的情感认同进一步放大了社交的可供性。
(一)平台纪录片社群与青年圈层的多重共振
以B站为典型,平台已经形成与ACGN二次元文化群体深度融合的纪录片社群。正如一位B站纪录片制片人在访谈中指出:“B站已经不是纪录片小社群,而是个大社群了。年轻一代的纪录片爱好者,不上B站是非常少的。另外,B站的深度纪录片用户在B站上每个季度的观看量大概是25到27部。”不难看出,纪录片已成为哔哩哔哩泛知识内容的旗帜与内容价值观的体现,制作方与观众的多元互动,助推了B站纪录片社群的逐渐成型。这些纪录片社群以热播作品为核心,形成了既有审美共识,又有情感连接的青年趣缘共同体。在Maffesoli所言的“新部落主义”意义上,青年通过共同的审美趣味与情感共鸣构建出微型的共同体,这些微型共同体进一步成为更宏大的国家认同与文化归属的情感基础。《但是还有书籍》播出以来,在B站、豆瓣等平台形成了以“书籍”为主要讨论内容的纪录片社群。其第一季累计2499.5万次播放、12.8万弹幕、202万次追看量,构建出较为庞大的青年受众群体。评论区汇集了各种“课代表”的注解,还有导演的分享,以及观众分享的获奖信息、幕后创作、观影感受等。
(二)情感认同的社交可供性
纪录片圈层化社群产生的情感认同放大了网络视听的社交可供性。这一可供性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弹幕与评论使青年观众的情感反应即时可见,观众的“破防”“泪目”等弹幕共同构成了一种“集体情感场”,犹如柯林斯所描述的互动仪式链中的情感能量积累过程。其二,平台的二次创作机制使情感共鸣可以延伸为创造性表达,年轻人通过剪辑、配音、改编、串联等方式,将自己的情感投射进作品的再生产,进一步放大原作的情感效应。其三,纪录片IP通过“线上传播+线下打卡”的方式跨越虚拟与现实,使情感认同延伸至日常生活的物理空间。
基于访谈调研发现,作为ACGN文化的聚集地,B站尊重每一位小众爱好者,它天然能吸引小众爱好者在此“圈地自萌”。每一个小社群中间还可能存在弥散,例如UP主“二创”,B站有很多对纪录片感兴趣的头部UP主,他们可能会固定关注某些纪录片题材。当其中某部纪录片被出品之后,B站内部团队就会邀请头部UP主来做这部纪录片的官方“二创”。这些“二创”作品会吸引一部分UP主粉丝转向关注纪录片,从一个浅层的纪实内容爱好者,逐渐发展成纪录片的深度用户。这种“圈层弥散”机制实质上构成了青年文化与主流价值的桥接通道,也是参与式文化在中国语境中的本土化展开形式。
结语
网络平台的可协调与可连接的功能,使网络纪录片的生产与传播借由纪录片社群实现了美学形态、主流价值和青年文化的多圈层共振。网络视听赋能青年国家认同建构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扩大传播覆盖面,而在于通过视听叙事与社交互动重构青年与国家、民族、文化、社会之间的意义关联,精准提升网络视听对青年群体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传播效果,助力青年价值观塑造及认同建构。
【本文系湖南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网络视听对青少年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影响机制及传播效能提升研究”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系长沙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摘自《华声·传播观察》
作者:赵华健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湖南日报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