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石

8月6日，长沙市政协委员、船山学社副社长黄守愚宣布，其团队历经20余天的文献研究、田野调查，首次发现郭嵩焘的寒婆塘山庄、郭崑焘的荷叶塘山庄遗址，可修正100多年来之误传。

郭嵩焘（1818—1891）是湘军创建者之一、中国首位驻英法公使，其洋务见解远远超出同侪的思想家。咸丰二年（1852），郭氏与左宗棠相约避乱梓木洞。咸丰十年（1860）九月至咸丰十一年（1861）三月，郭嵩焘迁住长沙县蒿塘坳宝树湾。同治五年（1866），郭嵩焘卸任广东巡抚之职，回到长沙后，于七月卜居寒婆塘，至同治九年（1870）二月迁居省城。寒婆塘是郭嵩焘养晦、悟道之地，也可谓腾飞地，意义非凡。

据《郭嵩焘全集》第13册“书信”集，同治五年九月十日，郭氏复信赵焕联云：“住长沙北乡罗汉庄寒婆塘。”寒婆塘，在《郭嵩焘全集》、郭庆藩《十二梅花书屋诗集》、罗汝怀《绿漪草堂诗集》里面，又写作寒蒲塘、韩蒲塘、寒波塘、涵波塘等。据罗汝怀访问寒婆塘、荷叶塘后写的诗，可知寒婆塘、荷叶塘相距约半里（清制）。然寒婆塘、荷叶塘究竟在哪里，100多年众说纷纭，一直是一个谜。《湘阴郭氏家族史全书》（2006年版）写作“沙坪韩蒲塘”，《郭嵩焘全集》附录“郭嵩焘年表”作“沙坪罗汉庄韩波塘”。检索今日地图，存在多个寒婆塘、荷叶塘，譬如说长沙县范旭东出生地附近就有寒婆塘。

《陶风楼藏咸丰名贤手札》，台湾文海出版社1967年版

依据郭嵩焘日记，他住寒婆塘期间，常去沙坪老屋湾、蒿塘坳宝树湾郭氏支祠，在陆家垅重修郭氏支祠；两次（同治九年正月、二月）写从捞刀河支流白沙河上游的仙人潭雇船下水；一次（同治八年五月）写金眉生访问寒婆塘，自白沙河洋石潭上岸；一次（同治五年十月）写绕由罗汉庄回家，泊舟处离罗汉庄约十里；一次（同治六年四月）写与罗汝怀相见罗汉庄，再一起去岳阳见刘蓉、吴敏树等，同游岳阳楼、君山。7月27日，黄守愚初步研判，寒婆塘在沙坪、仙人潭之间，罗汉庄、洋石潭之上。娘家在长沙县北山镇的谭月红女士采访老人回复说，寒婆塘可能在寒婆山一带，那里有寒婆山水库。然长沙县安沙镇地理文史专家张旭称，长沙县北山镇新云村一带有寒婆塘。

7月28日中午，黄守愚在翻阅郭嵩焘日记时，发现同治八年二月初十日云：“雨。黄子恒早至，知昨夜宿龙回岭，距此三里耳。”龙回岭，即今长沙县安沙镇龙华岭，其又常写作“龙飞岭”“龙花岭”等。此地离仙人潭近。张旭来信称，问了当地做道士的老人，仙人潭离寒婆塘有3里地，龙华岭在白沙河对面。至此，寒婆山、仙人潭一带寒婆塘，都有可能是郭嵩焘的寒婆塘。唯一的难题是郭嵩焘日记里的“沙坪”究竟是指什么？

当晚，黄守愚通过有关部门联系长沙市开福区沙坪街道竹安村，找到熟悉当地掌故的刘国权队长。他说，寒婆山一带有大荷叶塘、小荷叶塘，无寒婆塘，寒婆山水库以前叫高公塘；他依据寒婆塘距龙华岭3里的线索，认为寒婆塘不在寒婆山一带，应当在仙人潭一带；此寒婆塘去沙坪也很近，清朝、民国时期的沙坪比较大，如长沙县北山镇李默庵写作“沙坪人”；他家地基是清末徐树铭的老屋，附近有老樟树。据此，晚上11点，黄守愚请张旭紧急问道士朋友，回复说寒婆塘附近有荷叶塘。

29日上午，张旭驱车去寒婆塘实地走访，知荷叶塘离寒婆塘只有300米左右。睡到中午醒来的黄守愚再次翻《郭嵩焘全集》，查徐树铭的记录，发现郭嵩焘在同治五年八月二十日复湖南巡抚李瀚章的书札有“弟所居大贤都四甲”，徐树铭家对面有硝厂。稽考同治《长沙县志》，仙人潭在大贤都四甲。再查长沙《熊氏六修支谱》（1920年版），上有大贤都四甲寒婆塘、腰坝塘、细冲的记载。

1920年版长沙《熊氏六修支谱》

家住长沙县北山镇新云村的谱牒学家杨智勇来信称，寒婆塘、荷叶塘就在他家附近，离仙人潭庙3华里，并发来《杨氏支谱》上对寒婆塘的记载数份。

《杨氏六修支谱》（1932年版）对寒婆塘的记载

29日下午，黄守愚稽考郭嵩焘对徐树铭的所有记录，分析大贤都四、八、九、十甲的大致范围。30日下午，在张旭、杨智勇的带领下，大家来到寒婆塘实地调研。寒婆塘在山窝之中，上有山岭，中有屋场，如今的山岭分水岭已修路。沿山岭绕行寒婆塘屋场，地势高峻爽朗，转至屋右侧，再自山岭而下，数百米远是荷叶塘。据杨智勇介绍，荷叶塘已扩建为寒婆塘水库。可惜，水面较大，难以步行绕水库勘察屋场地基。随即，采访郭家公庄的李三爹，请其讲述禅人郭三豹子的故事与当地郭氏的线索。5点，至徐树铭屋场的老地名“樟树下”勘察老樟树，此树260多年的历史，下面即大贤都四甲当头冲（今属长沙县北山镇）。曾任岳麓书院19年山长的徐棻，乃徐树铭的亲叔叔，即是本地人（长沙县北山镇）。近人以徐棻葬于谷山寺后，误以为是长沙市望城区人。5点半，至香王寺勘察地形，此地约为大贤都四甲、八甲交界处，也是今长沙县北山镇、长沙市开福区沙坪街道交界处。据郭嵩焘咸丰十一年九月日记，他计划在距沙坪八里的香王寺边上獭坡买地。香王寺小学也是范旭东之师吴镜秋的孙子吴金运（1901—1927）烈士演讲之处。6点，在沙坪街道文史专家刘国权队长的带领下，查看了当头冲、竹安村一处水渠、山坡，当头冲张百熙之母墓被盗过，竹安村的山坡上有墓，1995年被盗，当地村民将神道碑搬运到水渠搭桥，惜乎此碑已不见踪影。随即，赴火烧坡勘察，据当地老住户讲，火烧坡即朵瑶坡，在大贤都四甲。

31日，黄守愚翻读郭嵩焘住寒婆塘时期的日记，每年正月，郭嵩焘会给本地乡绅拜年，并邀约春酌，以求融入本地社会关系网络。其中有徐氏、魏氏、张氏、吴氏、饶氏、杨氏、屈氏等，与郭嵩焘存在互动。魏鹤林（即魏鹤龄）给郭嵩焘拜过年，也参加过春酌。魏鹤林住大贤都八甲竹坡，今长沙市开福区沙坪街道竹安村。他是与朱昌琳齐名的湘商领袖、慈善家，编撰有《盐法小志》六卷、《茶法小志》四卷，是长沙百年老字号“德茂隆”创始人。竹坡、寒婆塘，相距5公里左右。8月2日，黄守愚发现郭嵩焘好友徐渔臣是徐树铭之父，两家相距3公里，相互拜年、饮酒。据《徐氏族谱》卷八云：“夔，号俞臣，一号渔城。”据俞樾《春在堂杂文三编》（光绪九年刊）卷二《光禄大夫渔臣徐公家传》云：“公讳夔，字俞臣，别字渔臣，姓徐氏……上事重亲，下与诸弟晓瀛、价纫、芸渠三君研核所学。”仅凭《光禄大夫渔臣徐公家传》，可知掌教岳麓书院19年的山长徐棻（字芸渠）老家在长沙县北山镇，非望城区。8月2日，黄守愚发现与郭嵩焘互动频繁的地方乡友张蔗泉，系道光十五年（1835）举人，乃张百熙之父，住沙坪一带，两家相距10公里左右。8月3日，谱牒学家杨恢宏发来《赤山张氏族谱》（1915年版），至少可知张蔗泉、张百熙兄弟当时住在沙坪一带。

俞樾《春在堂杂文三编》（光绪九年刊）卷二《光禄大夫渔臣徐公家传》

黄守愚指出，综合郭嵩焘书信、日记与郭庆藩、罗汝怀诗文，熊氏、杨氏族谱以及田野调查，郭嵩焘的寒婆塘山庄、郭崑焘的荷叶塘山庄在今长沙县北山镇新云村。沙坪是大贤都八甲，罗汉庄是大贤都九甲，寒婆塘、荷叶塘是大贤都四甲，故写作“沙坪”或“沙坪罗汉庄”的寒婆塘，皆误。此前，发现郭崑焘在洋石潭买地，郭崑焘之子郭庆藩、之孙郭振墉住长沙县安沙镇天井山澄湾。郭氏家族落业天井山后，散财劝善，发药施粥，促进了当地文明之上升。如范旭东之父范琛与郭庆藩要好，而郭嵩焘推荐范琛到定居长沙的贵州名门傅氏府上教私塾。黄守愚还说，考证郭嵩焘寒婆塘山庄的意义，不只是澄清历史事实，更可还原明清农村实相，探寻社会运行之道，揭示地方自治、文明上升之本，对于复兴中华文明、经济发展、新农村建设等有借鉴价值，同时为当今村镇史建构、文旅开发提供文史资源。

作者：董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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