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罡昳
十六总仓门前,对于湘潭古城来讲,是个文化底蕴相当深厚的地方。之所以叫作仓门前,系因地处苏商开的韩家栈仓和赣商萧怡丰号盐仓右前,尤其韩家仓是清中后期名声最大的一个仓库,可谓湘潭物流仓储业的代表性场所之一。
古时商业以水路支撑。十六总有仓门前、茶陵、谭家、张家四处码头,主要系绸业、纸坊商人聚众修建。后来闻名遐迩的湘潭布市,即滥觞于清季江苏商人所发源的绸布业。此处设有白公义渡,尤值一提。清乾隆时湘潭知县白璟,为官清廉,曾欲增修义渡,未成。适逢其母七十寿辰,同僚会同县邑百姓建议,可将寿庆所得礼金用以建渡。白璟遂捐俸银及母寿礼金,于十六总河畔造船设渡,且于南岸建燕喜亭,以憩往来渡者,人称白公渡。
仓门前这块也是会馆汇聚之地。新街口有两处赣商会馆,琴川宾馆乃莲花厅公所,西昌宾馆则为泰和公所。往上是五谷殿。湘潭米市曾比肩无锡、芜湖、九江,是全国四大米市之一,故粮商设五谷殿作为会馆公所。
瞻箓街上首的火宫殿,是官府春秋祭祀火神之所,正名称作乾元宫。205年前在江西会馆发生的土客械斗,震惊朝野,而最初导火索就源自乾元宫内的戏曲演出。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五月初一,江西戏班操湘潭音在乾元宫演戏,惹得湘潭人哄堂大笑,江西人以为大辱。初四再演于江西会馆,土著民复聚嘲笑。到了初七江西会馆唱戏,本地人依旧如此。江西人遂闭门举械杀数十人,继而“闭城罢市,械斗兼旬,人心汹汹,几激大变”,双方伤亡惨重。直至官方下令“调协标千兵驻湘岸”,械斗才告结束。
江西会馆(郑镱慧子 摄)械斗停息并不意味着事件完结,相反进入了一个新的官斗局面。湘潭籍时任工部右侍郎的周系英,家居服丧的前兵科给事中、刑科掌印石承藻,归班候选的进士郭汪灿因偏袒乡党,插手地方,夸大传言,被嘉庆革职、降秩、革去功名。
道光初年,为了便于调解纠纷,由江西、江苏、河南、福建、广东等地的客商联合,在乾元宫设立了超越地域和行帮的富善堂。直至光绪年间,湘潭的贸易才慢慢恢复到土客大仇杀之前的繁荣程度。乾元宫在20世纪40年代为日机炸毁,抗战胜利后为县商会所在地,新中国成立后三十来年也是市工商联所在地。
浙江湖州南浔商人吴子楚,咸丰元年(1851年)来湘潭贩运丝绸,见湘潭酱油质优利丰,遂在十三总新梁街开设吴元泰酱园,生产的龙牌酱油名闻遐迩。20年后,吴子楚的同乡吴凤来也来潭,在十六总乾元宫隔壁创办吴恒泰酱园。作为后来者,吴凤来管理有方,自创凤牌酱油不胫而走,终与吴元泰并驾齐驱。
大藏书家叶德辉家最初在长沙坡子街开染坊,光绪中期在湘潭十六总正街设分店。民国年间湘潭本土南货商家中,新泰裕、九如斋、大利生及九和斋堪称四大金刚,尤以坐落在仓门前正街上的九如斋实力、名声最大,是湖南糕点行业的代表。九如斋以质取胜,且与时俱进,推出光酥饼、油炸花生米、油酥豆、马口酥、茴饼之类,引领休闲食品潮流,吸引顾客购买,一天到晚门庭若市。20世纪70年代末期,年纪尚小的我曾到里面买过饼干,彼时日薄西山,不复当年盛况。倒是对门头上的店招书法记忆犹新,出于何绍基一路书体,丰腴肥硕,却又古拙朴厚。据本埠书坛耆宿敖普安先生讲,出自一位叫张炳南的书家手笔。
敖普安先生的祖父是江西会馆最后一任理事长兼管家,其独资开办的湘潭商药局就在九如斋正对面,是一幢样式新颖的西式建筑。招牌由彼时县商会会长黄政衡题写,镌刻于高大的墙体上,乃赵孟頫书体,却又杂糅碑意,甚是耐看。后来这房子一度成为市中医院门诊部,我小时候在里面看过病。
1949年7月下旬一天,时任湖南绥靖公署主任兼省主席的程潜坐船至十三总,一行人再从正街徒步上行。彼时炎天暑热,程潜年近古稀,遂至湘潭商药局敖宅歇息茶叙。攀谈休息过后,又径直往乾元宫县商会而去。据后来历史档案记载,程潜在当年8月4日通电起义前与中共地下党有过3次接触,一次就在湘潭。想来程潜此行乃是谋划湖南和平起义事宜。
被誉为中华慈善第一人的彭立珊,其父母曾在十六总开设一家书店。彭父与圣辉法师之父盛和民皆为《晚晚报》记者,与敖普安父亲交谊甚笃,常来商药局雅集,或茶叙时事,或品酒谈诗,竟不觉日之将夕。彭立珊暮年曾旧地重游,在九如斋店门前伫立良久……
俱往矣。我来到沉寂日久的仓门前,当年彭立珊站立的地方已是宽阔的白马湖路,九如斋则被“十八总·湘江图”文旅商业街取代。“白天有景,晚上有秀”的财富新风口呼之欲出,仓门前又要光彩重生了。
摘自湘潭日报公众号“湖湘源”
作者:罡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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