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湖南日报新媒体

打开
美文 | 药香帖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1:03:37

文 | 昭衡

我今年五十四岁。半辈子在山里头走,罗霄山脉的褶皱里哪条路上有块石头我都记得。派出所、乡镇、县直机关、炎帝陵管理局,一步一步走过来,脚底茧子厚了,腰杆子也该硬。偏偏是腰,先软了。那声“哎哟,我腰疼”,在喉咙里憋了七百多天。

前年七月,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发起来。起初是沉,像坠了块石头;后来是钻心的疼。弯腰系鞋带费劲,走五百米就得歇一歇。理疗、拔罐、四处求医,药吃了不少,病却一日沉过一日。亲友劝我去省城三甲医院看看,我都摇头。这念头像老屋门槛,横在心里许多年。疼得狠了,就写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今年五月初,单位组织健康讲座。讲课的是省直中医院针灸疼痛科的李医生,东北口音,讲腰椎养护、中药调理。普通话标准,人随和,台下有人提问,他停下来耐心讲解。没有一句虚话,全是实打实的常识。讲座结束,我挤到前面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把诊室位置告诉了我。

六月十二日,出差去株洲。犹豫了一路,终究走进省直中医院大门。做完核磁共振,去综合楼五楼503诊室,他特意空出来等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坐在里面,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对着电脑认真看影像,眉头微皱,说我情况已相当严重,保守治疗效果恐怕有限。他指着屏幕一处一处讲:脱出的位置、囊肿、椎管狭窄。指到哪里,我就疼到哪里——那一小团东西压住了整条腿的命脉,像树根被石头挤住。我说我不想住院,更不敢手术,害怕人就此废了。他沉默片刻,点点头,说那就先试试中药,但效果慢,中间可能有反复。检查报告薄得透光,我攥着时满手是汗——腰4/5椎间盘向后脱出,继发椎管狭窄,骶管囊肿,骨质增生。

他让我伸出手腕,两指搭脉,又看舌苔,问了大便睡眠,才转身对着电脑点选药名,几味标注“先煎”,几味“后下”。他侧过头叮嘱:不能弄错。语气寻常,像叮嘱老朋友。

当天赶回炎陵,晚上八点开始熬药。药香从厨房洇出来,苦苦的,带着草木清冽。两碗汤药入腹,舌尖发麻,困意涌上来。那一夜,我睡了一年多来最沉的一觉。凌晨醒来,腰腿的坠胀明显轻了。掌心能闻到淡淡的药香,从皮肤里渗出来那种。

从那天起,我每天把身体感受写成文字发给他。他总在问诊间隙回复,有时文字,有时语音,有时是半小时通话,细细地调方。舌苔厚薄、梦境起伏、阴晴带来的身体变化,一字不落告诉他。他从不嫌烦。

药香日日萦绕晨昏,痛感像潮水来了又退。我梦见涨水追木排,梦见箱子被偷、车子寻不见,梦见树蛙缠着金环蛇——我把这些都告诉他,他说梦境也是气机调整的外化。

六月二十七日,换到第五个疗程的新药方。那夜服药后身体明显轻松,次日清晨,大腿根部那个揉不散的痛感消失了。站在镜子前刷牙,忽然发现腰杆能挺直了。

七月一日,靠墙站立,轻轻松松站了十分钟。一年多来,第一次重新感受正常走路的滋味——平稳的、不痛的、脚掌落地的感觉,让人想流泪。到七月二十二日,疼痛缩成一丝牵扯感。四十一天,我发了四十一天消息;他回了四十一天消息。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我没有住院,也没挂号,您分文未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是缘分吧。那两个字传过来,比任何一味药都让人安心。还有一次,他直到下午才回复,第一句是:“不好意思,今天没搞赢。”语气谦和,带着歉意。这份谦和不是客套,是长年行医涵养出的从容——看诊不急,把脉不急,叮嘱不急,连“没搞赢”的歉意里都透着一股稳稳当当的劲儿。像老树皮一层层长厚,风雨也撼不动。

我和李医生素昧平生,他的耐心并非优待我一个。这份无差别的关切,像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山溪日夜流着,不为什么,只是流着。他也说过,医学终归有边界。这话让我更加敬重他——他不承诺奇迹,只是日复一日认真对待每一个人。

如今腰已不疼了。八段锦还在练,药香散进田野,散进每天走过的路。我常想起他说“真为你高兴”,四个字像一味药引,把酸楚慢慢化开了。

我想感谢他。炎陵黄桃开园,我发信息寄点给他尝尝。好久,才等来回话:“不客气,感谢您的好意。”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感恩层层剥开,最深处是自在无相——不执着于谁施谁受,只把善意接住再往下传;再往下,是敬畏天地万物,知晓一草一木一剂药,皆是大化中的因缘;再往下,是无差别关切世间万千普通人;再往下,是人情往来的记挂;最底下,是受了恩惠而不自知。我不需把恩情当成欠条。真正的不辜负,是把这份宽厚长在自己身上——下乡时对村民的诉求多听十分钟,接访时耐心听完对方的怨气,同事问起就医不再用“挂号费贵”把人劝退。半生从政,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待人宽厚平和,做事沉稳有度,便是对那段药香岁月最好的回应。

如今阴雨天腰际还有一丝极轻的牵扯,我不再怕它。它像那四十一天药香留下的印记,提醒我从枯木到逢春的路。六月十二日的片子上,我的腰椎是一截枯木。四十一天后,枯木逢春。那场五月讲座,那个东北口音,像一把钥匙探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就像炎帝神农尝过的草木,它们不会说自己有多苦。它们只是在罗霄山脉的褶皱里,一株连着一株,安静地绿着。绿着绿着,就绿成了一种药香。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评论
打开新湖南APP,查看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