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图（周涟渭 摄）

文/张岱

古郡号潭州，邑名湘潭，皆缘昭山潭得名。

江水滔滔，滩屿错落，水曲则渊，湾聚成潭，潭者乃河水幽渟之处。不同于浅水的澄澈碧透，江潭静水流深、蕴秀含灵，是湘江最具神韵的景致。潭以昭山潭、石嘴脑潭、兴仁巷潭三潭最为驰名，一江渊水，三潭藏韵。三潭各有风姿，昭潭藏山市晴岚，石嘴脑潭水酿龙牌酱油，兴仁巷潭蓄梨园清音，三潭占尽一城山水与烟火。

昭山潭妙在山市晴岚。湘江自衡岳北下，至昭山山脚，山体横截江流，江面陡然收束复又舒展，波涛盘旋往复。千万年冲刷，冲出这一汪无底深潭，是为昭山潭，邑人简称昭潭。传说周昭王南巡，泛舟湘水，驻足此山。山因昭公得名，潭亦随山姓昭，一段上古旧事，为这方水泽添了厚重古意。山上昭阳古寺梵音不断。清朝建的麻石古磴道直抵潭边，古时舟船往来长沙湘潭，必在此停泊歇脚。樵夫下山汲水，渔翁潭畔抛竿，帆影点点落于碧波，风光旷远。天然深水幽潭，水色碧透如玉，终年渊静沉沉，深不见底。

每至雨后初晴，山间薄雾漫江，岚气氤氲，翠峰倒影沉落潭心，山与水融作一片朦胧烟景，便是米芾泼墨挥毫的潇湘八景之“山市晴岚”。昭山潭独以山水文脉冠绝湘流。一山一潭，揽衡岳余青，收湘江浩气，藏上古传说，载无数诗文。湘江湘潭段百里三潭，以此潭最为阔大幽深，为整条湘江最深之处。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明文记载：“湘水又北经昭山，西山下有旋泉，深不可测。”晴日凭崖俯瞰，潭水沉碧如墨，远异别处浅滩浮浪；风起之时，水面涡纹层层翻涌，江声隆隆，别有苍茫气象。乡野旧说，昭潭地底有暗河潜流，直通八百里洞庭龙宫。渔人夜半垂纶，偶见潭底微光隐隐，耆老相传水下别有洞天，龙居其间，故而终年水不枯竭，旱涝不改深浅。千百年往来舟客、文人雅士，泊舟登崖，题诗赋咏，尽数落笔于此山此潭。

石嘴脑潭胜在水质甜美。相较于昭山潭的壮阔空灵，石嘴脑潭更显清幽静谧。窑湾十八总江隅，有赤石临江矗立，俗名石嘴脑，古曰壶山、锦石，亦呼马蹄石。光绪《湘潭县志》记载“纯为石体，踞江拥沙而起”，壶山通体丹红砂岩，拔于江岸，形如壶嘴探入烟波，浪涌击石，轰轰不绝。独特的地势让江流至此骤然回旋，日积月累冲刷出一汪深不见底的江潭。江流至此折向东北，泥沙不得淤积，潭底澄澈幽邃，望之深溟莫测。邑中旧老相传，潭下暗通洞庭龙宫，昔有渔人误入深涡，恍惚见水底琼楼珠阙，归来遍述龙宫奇景，传说代代流传，添一潭幽秘灵气。

湘潭百里河段，独石嘴脑潭活水清冽甘甜，浮尘浊秽尽被深涡沉淀，甘润纯净，迥异寻常江滩浅水，是湘江湘潭段公认的优质活水。旧时城中大小酱园，皆知此潭水为酿酱至宝，百年龙牌酱油，不取井泉，独遣挑夫引水车日日至此汲水入缸。以潭水拌豆晒露，发酵温润缓匀，酱色油亮、酱香醇厚，巴拿马夺金之盛名，半赖此一潭灵水滋养。一潭江水滋养了一城非遗匠心，见证了金湘潭千年工商繁华。

晋代陶侃屯兵湘潭，常在此垂钓，山上旧有望岳、钓鱼二亭。今望衡亭立于石巅，一联云“地维天柱此孤石，岳色江声萃一亭”，凭栏南望衡岳，俯观潭水沉碧，山影尽落潭中，古今登临者莫不流连。石侧尚存陶侃衣冠墓，茂林遮冢，与一潭静水遥遥相对，山水古迹相融。

昔年潭边麻石码头终日喧嚣，运粮船、码头挑夫往来不绝，船工泊岸歇脚，老者石上垂钓。春汛水涨，漫至石阶；秋寒水落，岸边卵石历历可数。江风穿壶山石嘴，拂过潭面，携岸上酱坊淡香，漫入唐兴街老屋，是窑湾独有的烟火清趣。

兴仁巷潭奇在润锣沉水。此潭无龙宫深穴之传闻，无名山胜景之衬托，隐于市井巷陌之间，不与昭山潭、壶山潭争奇。一汪静水，不载骚客登临之赋，独藏百代梨园秘事，这汪潭水最神奇的特质，便是水质厚重、密度大于寻常江水。

十五总河街码头曰兴仁码头，深巷直抵江滩，巷口旧有兴仁庵，巷以庵名，潭以巷传。江流至此，岸曲水回，淤沙不积，自成一泓深渟。远望与寻常江波无别，细辨方知水色沉凝，同斛之水重于左右十四总、十六总江面数两，邑中老辈皆知其异。光绪《湘潭县志》有载：“潭水纯清，重倍凡水。匠制铜钲，必取此水淘之，声始清越。”旧时苏州铜匠旅居潭城，铸铜锣铜钹，屡试诸处江水，唯汲兴仁潭水淬火擦拭最佳。取他处江水，则铜音闷哑；独此潭养器，击之清亮高亢，余音绕岸不散。南北戏班往来湘江，舟过十五总必停楫，雇挑夫登岸汲水，载往各地戏台，民间竹枝词传唱：“十五总，不算小，兴仁巷的河水有人舀；每担水，重三斤，苏州运它开锣声。”

一江三潭映流云、照古今，承载着千年的山水风骨、人文底蕴与市井温情。一川风月，三潭灵韵，见证着湘潭的岁月绵长和与时俱进。

（作者：张岱，湘潭十八总沙湾唐兴街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不时有作品刊于报章，尤以湘潭老城掌故系列为读者喜好。）

摘自湘潭日报公众号“湖湘源”

作者：张岱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