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智颖 刘欢乐 谭好 梁原 刘帅
“我就是一个卖菜的呀!”仲夏时节,五盖山薄雾轻绕,山风清冽。大山深处,老屋门前,李艳红接过郴州市苏仙区书法家协会第216号会员证时,瞬间红了眼眶。
证书很轻,她心底那个深藏了许久的梦,却很重。
身高1.37米,站在1.38米的四尺宣纸旁,人与纸几乎齐平。就是这个身形瘦小的普通农妇,靠着废旧报纸上一笔一画的坚持,硬是把萝卜青菜的烟火气,写成了顶天立地的笔墨风骨。
曹隽平(左)为李艳红批改书法作业。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刘欢乐 摄
更让人动容的是,湖南省文化馆副馆长、著名书法家曹隽平,不求分毫回报,跨越300多公里路程,坚持进山教她写字。一教,就是整整18年。
一支毛笔,两段人生。最朴素的执着,遇上最动人的善意,便有了这场泥土与风雅的双向奔赴。
大山深处:泥土里长出的热爱
6月中旬,暑气渐浓。曹隽平从长沙坐高铁到郴州,再换乘汽车沿盘山公路盘旋近一小时,才抵达五盖山镇大奎上村。
车刚停稳,曹隽平便拎着装满笔墨纸砚的布袋,快步朝李艳红家走去。熟悉的院落刚映入眼帘,他便高声喊起来:“李艳红,李艳红!”
“来啦!”屋里传出一声雀跃的回应,紧接着人影闪出。虽已年过五旬,可看见恩师的那一刻,李艳红脸上的笑容仍像个小女孩般天真。
“最近字练得怎样?”曹隽平开门见山。
“赶集卖菜忙,练得少了些。”李艳红不好意思地答道。
“练字可不能生疏,拿最近的作品给我看看。”
李艳红转身领他走进偏屋——一间只有约6平方米的卧室兼书房。老旧木桌上铺满习作,头顶一盏低瓦灯泡,昏黄的光刚好够看清纸上的横竖撇捺。光线虽暗,字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曹隽平就着灯光批改示范,边讲边写。李艳红听得兴奋,脸也渐渐泛红。
旁人常打趣:“别人写字架起宣纸,你写字,人跟纸一般高。”李艳红只是笑笑,不作声。可一旦握起那支粗杆毛笔,手腕沉稳有力,写出的颜体楷书端庄厚重、风骨凛然。
谁承想,这份从容笃定的书法功底,背后是数十年与生活、偏见、命运的默默对抗。
李艳红(左)开心地站在自己作品前与曹隽平合影。 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刘欢乐 摄
在闭塞山村,农妇练字是不折不扣的“不务正业”。早年李艳红扛着整个家庭的重担:老人需要赡养,两个女儿需要抚育,全家收入仅靠几亩薄田与零星家禽,日子清贫拮据。白天种菜、卖菜、割草,一身泥土一身汗;夜里等全家睡熟,她才敢点亮小灯,在旧报纸上对照字帖一笔一画临摹。
丈夫起初满心不解,埋怨她熬夜费电、练字误了农活;邻里闲言碎语不断:“写字能当饭吃?”李艳红不争辩,也不解释,只是把所有心事与期盼,都融进笔墨里。
买不起宣纸,她搜遍全村废旧报纸;墨汁舍不得浪费,便加水稀释反复书写;毛笔笔头磨秃开裂,自己修剪后继续用。日复一日,指尖结出厚茧。墙角边,写满字的报纸越摞越高。
满腹委屈无处诉说,田间地头,无人能懂她对笔墨的痴迷。可李艳红始终不肯放下手中那支笔。她说:“书法好看,我很喜欢,一拿起笔写字,心里就特别开心。而且只有在写字的时候,我不用想着摆摊卖菜,才能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光。”
这份书法执念,其实早在少女时代便已生根。17岁中专毕业后,李艳红在一位退休老干部家中做保姆时,第一次看见报纸上的毛笔书法,便被那精妙隽美的线条深深吸引。后来嫁人生子,日子被农活和家务填满,但心底那簇关于笔墨的火苗,从未熄灭。
2008年,已为人妻为人母的李艳红,在村里活动室的旧报纸上偶然看到曹隽平的书法教学事迹,就像是在黑夜里撞见一束光。抑制不住,她揣着一摞写满字的旧报纸,独自搭乘班车,辗转山路赶到郴州城区,找到报社问到曹隽平的地址后,便登门求教。
彼时的曹隽平,身为高校书法副教授,身边弟子云集。当他翻开那厚厚一摞习作时,纸上没有娴熟的技法,却写满了日复一日的虔诚与坚持。那份泥土里长出的纯粹热爱,瞬间触动了他。
多年后回忆起那个下午,曹隽平仍记得翻动纸页时的心情:“那些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让人心疼。很多人学书法,为奖项、为头衔、为名利,唯独她写字,只为心安,只为热爱。”
那一刻,他决意收下这位特别的学生,而且分文不取,连笔墨纸砚也一并包揽。
雨打芭蕉:绝境里重燃的希望
身为知名书法家,曹隽平的生活被展览、授课、学术交流填得满满当当。身边几乎无人理解,他为何一次次放下城市繁华,奔赴偏远深山,去帮扶一位毫无回报可能的农村妇女。
面对质疑,曹隽平始终淡然。他告诉记者,帮扶不只是给物质需求,更重要的是扶人心、点亮精神。
18年,寒来暑往,曹隽平一次次乘高铁、换汽车,直奔深山。每次送课上山,他背包里总是塞满宣纸、毛笔、墨汁和字帖。走进那座简陋的农家小屋,他不喝茶,不多寒暄,径直坐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手把手教李艳红写字。
“起笔要顶天,收笔要落地!”“不要舍不得墨汁,墨浓黑才能见力道!”教诲声声不绝。笔法歪了,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纠正;结构不对,他逐字拆解,耐心讲解。日复一日的打磨,终将笔尖的笨拙淬炼成纸上的风骨。
如今再看李艳红的字,早已脱胎换骨。书法界人士曾如此评价:“李艳红写出的字浑厚沉稳、刚毅雄壮,可见背后下了多少苦功。”
可最触动人心的,远不只年复一年的坚守,还有一场“消失”和一次“重生”。
2015年,李艳红因常年田间劳作、频繁接触农药,导致双耳失聪。对于一个靠声音感知世界的人来说,那是无底深渊。她几乎对生活失去希望,更别说练字了。整整3年,她没有联系曹隽平。曹隽平许久不见她,心生疑惑,找过她几次,可李艳红总是借口躲开。很久以后她才吐露心底的自卑与怯懦:听不见任何声音,字迹日渐生疏,不想让恩师失望。
绝境之中,这位农村妇女终究靠坚韧自救。她翻阅民间草药书籍,独自进山寻觅药草,一日一日调理身体。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雨滴敲打院中芭蕉的声音清脆入耳,李艳红沉寂3年的听觉奇迹般恢复。
“那是3年来我第一次听见声音,雨打芭蕉,声声都在告诉我,我还不能认输,热爱还能继续。”那一刻,她心底熄灭许久的光又重新被点亮。于是,她鼓起勇气,再次拨通了曹隽平的电话。
得知这段无声的过往,曹隽平只是安静铺开纸张,再次握住她的手,继续往日的教学。
曹隽平的关怀,不止于书法。物质上,他也时时记挂着李艳红的生活。得知她依靠养兔、卖菜补贴家用,收入微薄,他便动用自身人脉帮她打开销路。待其书法技艺日渐成熟,他又带她走进展厅、走进汝城县沙洲村书法讲堂,让弯腰劳作的她站上讲台,以书法讲课贴补家用,供养女儿读书。
买腊肉赠福字,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梁原(左二)与李艳红一起,很快便将摆摊的腊肉销售一空。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刘欢乐 摄
这束光没有只照亮她一人。在她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乡亲也拿起毛笔,悄然掀起一股练字热潮。
但依旧有人劝说曹隽平:18年无偿付出,无名无利,实在得不偿失。
曹隽平却直言,这场相遇从不是单方面付出,而是双向救赎:“我助她圆梦,可反过来,她也治愈了我。那份扎根泥土、不问得失的纯粹,让我重新读懂了书法的本真——它不只是展厅里的阳春白雪,更是泥巴地里长出的精神庄稼。是她教会我,笔墨扎根烟火人间,才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一纸“名分”:烟火中坚守的本心
漫长十八载笔墨相伴,李艳红的坚守终于等来一份正式的身份认可。
通过记者多方对接,郴州市苏仙区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段明江专程驱车深入五盖山,在李艳红狭小的农家书房现场填表、审核、盖章,李艳红正式成为郴州市苏仙区书法家协会第216名会员。
捧着崭新烫金的会员证,她反复摩挲,局促又无措,嘴里反复念叨一句:“我就是一个卖菜的呀!”曹隽平对她说,摆摊谋生是安身立命的烟火日常,提笔练字是安放灵魂的精神归途,二者从来互不冲突。
闲谈间,记者忍不住问她:“如今你的楷书功底扎实,参展作品也曾被人出价收藏,没想过靠写字补贴家用吗?”
李艳红闻言连连摆手:“书法写得好的人多的是,就像我们摆摊卖菜,顾客就那么多,凭什么单单来买我的?”于她而言,书法从来不是谋生的工具,更不是换取收益的门路,她只盼自己笔下的横竖撇捺,能和字帖上的范本分毫不差。这份不带功利心的执念,恰是山野里最珍贵的赤诚。
生活的担子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家中田地、养殖、摆摊全靠夫妻二人操持,每一分收入都来之不易。李艳红笑着说起日常盘算:“若是平日里农活调度妥当,便给丈夫发放半天40元的工钱,让他多分担劳作,自己便能腾出时间安安心心练字。”40元换来的独处时光,是李艳红对抗庸常劳苦的精神微光。
曹隽平告诉记者,他心中一直藏着一份朴素的中国梦:期盼乡间读书练字、追求精神丰盈的百姓,多过围坐牌桌消磨时光的人。
李艳红,正是这份理想最鲜活生动的现实缩影。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她生于泥土、长于清贫,没有亮眼头衔,没有过人天赋,一锄半生耕耘饱,一笔安心梦开花,在大山烟火琐碎里,将寻常岁月写得笔墨生香。
乡村振兴,既要鼓起群众“钱袋子”,更要丰盈百姓的精神文明。当一个人精神富足了,便有了对抗琐碎日子的力量;当一方乡土文化丰盈了,这片土地便有了生生不息的根脉。
泥土深处,能开出风雅之花;平凡众生,同样能拥有星河璀璨。
写书法的李艳红,和18年来助她梦想开花的曹隽平,值得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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