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邹和阳

丙午仲春,友人自洞口来,携黄铁山先生的画册《回乡》相赠。未启已觉潮气氤氲,展卷刹那,雾霭扑面,如置身于雪峰山之深处。我随手翻开,但见《晨雾吊脚楼》,远山如黛痕淡扫,近水含烟光浮沉,木楼轮廓于溟濛中时隐时现,恰如记忆之本相,既清晰如昨,又恍惚如梦。观画良久,竟不知身置长沙书斋,仿佛回到了洞口故里,一个未必亲历却血脉相连的原乡。
一、雪峰之子
黄铁山,一九三九年三月生于雪峰山下洞口僻镇。吊脚楼前流水潺湲,屋后青山四时隐现,这些寻常光景,在他儿时的记忆中烙下深刻的印记,成为了他日后反复入画的主要意象,可当时他还是个穷孩子。
少年铁山,初拈画笔,无石膏像可摹,无油画箱可携,更无西洋画册开眼。启蒙来自门神的朱红、蜡染的靛蓝、祠堂壁画的斑驳。以锅底灰调水,撷植物汁染色,于烟盒纸、草纸、供销社包装的背面,涂写田间劳作者、檐角啄羽禽。同侪或嘲笑其土”,他默然不应,唯画得愈勤、愈狠、愈痴。
一九五六年夏天,负笈湖北艺术学院。三百里雪峰山路,平生首次出走。行囊所蓄,除粗布衣裳,唯画稿累累,纸背正面,皆墨渍淋漓。同舍酣眠,他以被蒙首,手电照读图书馆借来的画册,面里透出的海气蒸腾,怀斯的干笔涩勒,方知水色可以如此透明、如此呼吸、如此摄魂。这段窃火的岁月,草根之韧,加上对正典的饥渴,铸就一生底色。
毕业后,未入纯艺殿堂,到了基层文化馆。时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白天绘宣传画、舞台布景;夜则偷作水彩速写,吊脚楼、老农、雨后山径,为他成为知名艺术家奠定坚实基础。
吴冠中曾在一封信中谈道:“在水彩江山中,你行伍出身,征战南北。今任统帅,名实相符。”“行伍”二字,道尽了他的来路:从宣传画、年画、舞台美术中摸爬滚打出来,带着乡土的粗粝与生机。他的“征战”,是在全国美展的竞技场上,以“土”破“洋”,以“情”胜“技”。最终“任统帅”,不是权力的加冕,而是风格的征服。当整个中国水彩界都在争论“民族化”与“国际化”时,铁山先生以数十年的实践给出了答案。
一九八〇年,春回艺苑。铁山先生历任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水彩画艺委会主任,将中国水彩画的风格置于全球艺术语境中进行深度思考。如今,中国美术馆已收藏其作品八十件,他又将一百件艺术精品捐赠家乡,建馆陈列。洞口县美术馆(黄铁山美术馆)的落成,使私人乡愁化为地域文化的公共标识。

铁山先生深情地说:“我的每幅水彩风景作品都从自然中发现,有生活的真情实感。”家乡哺育了艺术家,家乡是艺术家心中最美的画。
二、水色山魂
细品黄铁山先生的画册《回乡》,我在艺术的海洋中徜徉,感悟到铁山先生对家乡的深情,对童年的眷恋,对艺术的执着;铁山先生以水色为魂、湿干为法、光影为诗、乡土为根、中西为翼、品格为境,丹心铁骨,写出了中国画的气韵、油画的力量、诗歌的意境。
水色为魂。水彩以水为媒介、以纸为载体,美学核心在于透明性、流动性、偶然性三者之辩证统一。一是透明层叠。水彩之透明,非简单之“薄”,乃多层叠加后之澄澈。铁山先生善用“干叠湿罩”:先以湿画法铺底色,待半干之际以干笔叠色,使下层水色隐隐透出,形成“色中有色、光外有光”之视觉效果。《故乡组画》中吊脚楼之木板纹理,以赭石、熟褐层层叠压,五六层之后仍见底层纸白,此为水彩透明性之极致。二是流动控制。水之流动,是水彩之魅力所在,亦是其难点所在。铁山先生于“控”与“放”之间求得精妙平衡。放时,大面积湿画,任水色在纸面自由奔流,形成云雾之氤氲、雨气之弥漫;控时,以倾斜画板、调控水分蒸发速度,引导水色流向。吊脚楼之屋檐、山径之转折,皆在流动中暗含骨力,非一味放任。三是偶然驯化。水彩之不可控,常令画家却步。铁山先生反视水渍、沉淀、边缘之硬结为美学资源。其“水渍留白”之法,传统水彩视水渍为败笔,他却以可控之水渍形成光斑、形成云气、形成空气之颤动。《故乡组画》中窗棂、水面反光之处,不画而渍,光从水痕中自然渗出,恍若晨曦初透、烛影初摇。此技非独辟蹊径,乃数十年与纸、水、色、时相搏之结晶——纸之吸水性、色之透明度、水之蒸发速、时之不可追,四者博弈,他以丹心为秤,以铁骨为砣,求得微妙之平衡。
湿干为法。铁山先生的技法,可概括为“湿时取韵、干时取骨”八字。一是湿画取韵。纸面预湿,以清水均匀刷湿,使水色在湿润基底上自然扩散;趁湿点染,于半干之际点入浓色,利用水分之张力形成边缘之柔和过渡;多次罩染,一层干透后再以湿画法罩染,形成色层之透明叠加。此法消解形体之硬边,营造空气之厚度。晨雾、暮霭、雨气之描绘,皆赖此法。观其《雨后雪峰》,远景山峦以湿法晕染,轮廓消融于溟濛,晨雾之厚度、气之湿度,非湿画法不能致。二是干笔取骨。以枯笔、皴擦、飞白表现山石肌理、树木苍劲、建筑结构。《雪峰云起》近景岩石,以侧锋干笔皴擦,颗粒感如砂岩之肌理;以中锋枯笔勾勒枝干,笔断意连,如书法之飞白。湿干二法交替运用,使其画既有水墨之氤氲气韵,又有油画之结构力度。三是锋面交响。铁山先生最精妙处,在于湿干交界之处理。常于湿底未干之际以干笔破入,或于干笔之上以湿色罩染,形成“水痕”与“笔痕”的对话。此交界线,如气象学之“锋面”,冷暖交汇、动静相生,为画面注入生命律动。
光影为诗。铁山先生对光之敏感,源于湘西故土之经验。南方光线湿润、柔和、多变,与北方强烈直射迥异。其画中光感,可析为三境。一是晨曦微茫。色温偏冷、亮度渐升、方向低斜。以淡蓝灰、柠檬黄、玫瑰红之微妙配比,表现晨光穿透薄雾之效果。《故乡晨曲》中,光从吊脚楼板壁缝隙渗入,形成条状光斑与阴影之交错,时间感由此而生。二是雨光迷离。经水汽折射而散射,无明确光源方向,整体呈柔和之漫射状态。以降低对比度、提高色彩饱和度之手法,表现雨后世界之鲜润与宁静。《雨后》系列,路面之积水、树叶之反光、天空之云隙光,皆在低反差中见丰富。三是暮霭沉郁。色温偏暖、亮度递减、轮廓模糊。以赭石、熟褐、群青之复色叠加,表现黄昏之温暖与惆怅。《暮色归舟》中,水面之倒影与天空之霞光上下呼应,而舟影之剪影打破对称,于宁静中注入一丝生命之动感。
乡土为根。铁山先生的题材,集中于湘西故土,以雪峰山、洞口、吊脚楼、田埂、老水车为核心意象。其高明处,在于非风情画之猎奇,而是将地域意象升华为文化符号。一是吊脚楼乃建筑之诗。反复描绘,却非建筑图录之记录。透视之变,或平视以显其稳重,或俯视以显其层叠,或仰视以显其高耸,视角之变即情感之变;光影之戏,晨光中温暖而希望,暮色中沉静而怀旧,同一建筑呈现不同之情绪面相;环境之融,吊脚楼从不孤立,必置于山水云雾之整体语境中,建筑即自然,自然即建筑。二是雪峰山乃精神之脊。非地理学之写实,而是心理学之象征。近景岩石以干笔皴擦,质感粗粝,象征坚韧之生存;中景林木以湿画法晕染,层次丰富,象征生命之繁衍;远景山岚以淡墨轻罩,轮廓消融,象征精神之超越。三层空间,由下而上,由实而虚,由物质而精神,形成完整之视觉叙事。三是田埂水车乃时间之痕。这些农耕文明之遗存,在他画中非田园牧歌之装饰,而是时间流逝之见证。《老水车》中,水车之木质纹理以干笔细皴,腐朽与坚固并存;水流之透明以湿画法表现,永恒与流逝并置。物之老化与心之眷恋,形成无声之对话。
中西为翼。铁山先生艺术的深层价值,在于中西文化之融合,非简单之“拼贴”,而是深层语法之转化。一是西学为基。水彩技法之根基,源于英国水彩传统:透纳之大气磅礴、光影变幻;康斯泰勃尔之乡土情怀、自然写实;当代英国水彩之材料实验、肌理探索。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通过画册临摹、技法研习,深入理解此传统。早期作品之结构严谨、透视准确、光影科学,皆赖此根基。二是国画为魂。艺术之升华,在于中国水墨精神之注入:气韵生动,以水墨之“气韵”改造水彩之“写实”,追求画面之呼吸感、流动感;虚实相生,借鉴中国画“留白”之智慧,以空白为实体、以虚无为存在;诗画合一,画面之构图、意境,追求诗歌之节奏、书法之韵律。“水渍留白”之法,实为水彩材料之特性与中国画“留白”观念之创造性结合。西技为体,中学为用,体用不二,自成一格。三是民族性之当代转化。在全球化语境中,铁山先生的探索具有方法论意义。证明“民族性”非固守传统之符号,而是以当代技法重新激活传统之精神。其水彩之“民族性”,不在画湘西之题材,而在以中国人之眼光、情感、哲学,重新诠释水彩之可能性。
品格为境。铁山先生的艺术,最终可归于一字:“诚”。一是对本体之诚。数十年来,坚守水彩之本体,不借丙烯、油画棒、拼贴等外力,在水彩之边界内求极致。此“守界”之诚,是一种老派之艺术伦理,在跨界狂欢之当代,尤为珍贵。二是对故土之诚。“情系故乡”系列,非策略性之品牌营造,而是生命经验之自然流露。每一幅吊脚楼、每一道山脊,皆有体温、有记忆、有疼痛。此“乡土之诚”,使其艺术超越地域之局限,抵达人类共通之情感。三是对永恒之诚。画中光之变化、雾之流转、水之蒸发,皆是对时间不可逆性之凝视。以水彩之瞬间性、不可重复性,对抗时间之流逝,在消逝中捕捉永恒。此“时间之诚”,使其艺术具有存在主义之深度。

铁山先生的水彩,神、妙、能、逸。神品,雪峰云起,水色交融,山已非山,化为天地之呼吸,宇宙之吐纳;妙品,情系故乡,吊脚楼、石板路、老水车,皆日常之器,却写出永恒之姿;能品,在写生诸作,对景落笔,形准神完,能事毕矣;逸品,在晚年小品,笔简墨淡,水痕即是心痕,空白即是言说,此时技法已退为底色,唯余丹心耿耿、铁骨铮铮。
三、山河入梦
黄铁山先生以“铁山”为名,却以水彩之柔写山河。此“柔”非软弱,乃水之智慧,水滴石穿,以柔克刚。其画中雪峰,非冰冻的纪念碑,乃雾气中呼吸、雨水中生长的活山。
我自友人手中接过册,朝阳穿户,尘埃在光柱中浮沉。铁山先生的水彩艺术,终指向中国式风景观。非征服自然,乃融入自然;非再现风景,乃成为风景之一部。吊脚楼是彼,流水是彼,晨雾中山脊亦是彼,“我”消融于“物”,“物”因“我”而在。
我想铁山先生的水彩画对未来的影响,不仅仅在于铁山先生个人的成就的高度,更在于铁山先生方法论的独特启迪。一是水彩民族化。证明中国水彩不必亦步亦趋追随西方,亦不必生硬嫁接传统符号,而应以中国人的感知方式、情感结构、哲学思维,重新激活水彩之本体语言。此路径为后来者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式。二是乡土的当代书写。在全球化与城市化双重浪潮下,“乡土”易沦为怀旧消费之对象。黄铁山以“诚”破“俗”,以生命经验之真对抗风情画之滥,为当代乡土书写提供了伦理标杆。三是技术伦理的坚守。在媒介跨界、材料综合成为风尚的当代,铁山先生严守水彩之“操守”于边界之内求极致,此“守界”非保守,而是一种对艺术本体之敬畏。此伦理在当代语境中,具有纠偏之价值。
铁山先生捐赠百件作品建馆,让乡愁化为公共记忆,此诚盛举。然馆成之日,亦是未来挑战之始。一曰“凝固”之险。美术馆以恒温恒湿之科技,将流动的生命经验固化为标本;以展线灯光之设计,将偶然的灵感迸发编排为固定的叙事。当“情系故乡”从流动的创作母题变为馆藏的固定标签,当“水渍留白”从冒险的技法探索变为辨识的品牌符号,那曾经“于失控边缘试探”的勇气,会不会退化为安全的套路?那曾经“湿润的真实”,会不会风干为干燥的符号?二曰“神化”之危。在世艺术家入馆,创作仍在进行,而美术馆已将其“经典化”。这种“活着的经典”状态,实为一种温柔的窒息,未来的创作被过去的辉煌所绑架,探索的锋芒被成就的桂冠所磨钝。铁山先生若再画吊脚楼,是延续经典还是重复自我?若不再画吊脚楼,是背叛品牌还是超越自我?此两难,非个人之困,乃现实之困。三曰“公共”之蚀。个人乡愁一旦化为公共记忆,便不再属于艺术家个人。观众的期待、地方的政绩、市场的估值、文化的符号,层层叠加,终将那“真情实感”稀释为“代表性、标志性、名片式”的空洞能指。故乡从此成为了“黄铁山风格”的注脚与背书。
美术馆之设,本是存艺之善举,然亦暗藏囚艺之险;名之传世,本是彰功之盛举,然亦隐含缚人之忧。如何在“凝固”中凿“流动”之通道,在“神化”中留“人化”之缝隙,在“公共”中护“个人”之领地,此乃馆学之真义,亦史家之难题。
铁山先生是雪峰山走出的孩子,骨子里有岩之刚、山之稳;他又是水色世界的统帅,腕底有雾之柔、云之变。以铁山之骨,可破“凝固”之冰;以丹心之诚,可化“神化”之枷。水彩之大道,本在“失控”中求“控”,在“偶然”中觅“必然”。雪峰之雾仍润其笔,洞口之水仍洗其心。他必能以老笔写新境,以故园开新天。水彩之未来,更在精神之接续。黄铁山以一人之实践,为中国水彩立一标杆、开一路径、树一风骨。后来者循此路而进,或可超越,然不可绕开。此其历史定位,亦其不朽之基。雪峰之子,水色之帅。逐梦大道,飞天一途。吾信铁山先生,必将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铁骨撑持水色之柔,丹心照彻山河之幽。铁山先生以生动之实践,在水彩的疆域中开疆拓土,为中国人写山河、为时代留光影、为后人立标杆。他的水彩作品,是雪峰山的孩子对故土的深情回望,是中国水彩从边缘走向中心的艰难跋涉,更是一个艺术家以“诚”对抗流俗、以“守”抵达自由的永恒见证。

水色深处,山河未远。那里有雪峰山的呼吸,有吊脚楼的守望,有每一个游子血脉中沉睡的故乡。铁山先生,柔笔写刚毅,初心照山河,画的是故土,亦是大家的归途。丹心不老,铁骨犹雄,画故乡的山河,画大家的新梦,我们期待铁山先生更多、更好、更新的作品。
责编:甄荣
一审:万璇
二审:甄荣
三审:周韬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湖南日报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