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峰琳
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军在河北省宛平县挑起事端,先后向宛平城发起炮轰,进攻卢沟桥。在7月15日致长兄沈云麓的家书中,沈从文写及本月八日起的中日冲突“近在城外二三十里”,预感“似乎随时可以扩大至成全面战争”,萌生“市面萧条”和“人心沉郁”的复杂感受。虽有朋友主张转送妇孺至五台山暂住,但次子虎雏出生尚不足五十日,上路必多危险和麻烦,因此沈从文写道:“我个人意思绝不与此大城离开,因百二十万市民与此城同存亡,个人生命殊太小也。”沈从文留平的因由,既包括家庭因素,也源于家国情怀。
近半个月后,日军于7月28日凌晨再度进攻宛平城,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最终不敌,时任军长宋哲元是日深夜撤离。在1946年的《忆北平》中,沈从文回忆北平沦陷次日上街探听消息时的复杂感受:城外炮声全息,人人皆感稀奇,街头同样冷清;预备巷战的沙包和障碍物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建筑防御工事的武装兵士同时不知所终;唯见一位撕扯抗战标语的年老警官,因吃了败仗而有损尊严地“含着两滴清泪”,触动了同在战败感伤中的沈从文。
8月11日,沈从文接到通知,要求其次日化装成商人,秘密与北大、清华的教授结伴离开北平,转移至大后方区域避战,后于9月抵达武昌,此前“绝不与此大城离开”的决心还是在无情的战火中悄然改变。
一
1937年9月9日,张兆和写给沈从文的一封书信,也是《沈从文全集》所收最早的抗战家书。这个日子之所以别有意味,是因为四年前两人正在此日举办婚礼。1933年9月,《西湖文苑》第一卷第五期的扉页上刊载一则消息:“沈从文先生、张兆和女士于本月九日在北平举行结婚典礼,谨此志贺,并至诚地为新伉俪祝福。”周作人听闻沈从文新婚之事,也在9月8日的日记中写道:“上午写联云:试游新奇境,相随阿丽思。因明日沈从文君结婚也。”《艺风》第一卷第十一期补登其打油诗:“倾取真奇境,会同爱丽思。”可见,周作人对初到北平不久的沈从文颇为关注。1933年9月9日,沈从文和张兆和在北京中央公园水榭举办结婚典礼,杨振声、朱自清到场支持,张家亲属张宗和、张充和以及张兆和皆对婚礼有所回忆。
在婚后的第四个纪念日,滞留北平的张兆和向只身在外的沈从文致信,传达思念情感并且谈及生活境况。信中既包括张兆和向“二哥”问及“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亲密发问,也有对所收书信的基本统计,同时告知亲友的现状和获得的版税。此时的张兆和不仅要照顾幼子,对生活支出也精打细算。这封留存的抗战书信,塑造出了一位贤内助形象。
张兆和在信末援引“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的诗句,在此显得颇为应景。该引语出杜甫的《月夜》,乃是诗人因安禄山叛变后受禁长安之际所作。方回在《瀛奎律髓》中对此诗作解:“八句皆思家之言,三、四及‘儿女’,六句全是忆内,与乃祖诗骨格声音相似。”张兆和的家书引用此诗的颔联,不妨释作远在异地的沈从文怜惜二子,但是年幼的龙朱和虎雏不解母亲对父亲的思念。张兆和补一句“他们哥儿俩你不必挂念了”,安慰之语反将《月夜》中的悲凉意味驱散,回扣该信劈头提及结婚纪念日时的温情氛围。
在9月24日的家书中,出于对生活来源断绝的忧心,且虑及北平熟人的陆续走尽,张兆和开始思量是否也应离开北平。但在整理她与沈从文的家书以后,反而因为“许多太美丽太可爱的信件”而不愿离开;何况广州、南京、上海等地并不稳定,她不愿南渡成为丈夫的累赘,也是留守北平的另一因由。在该信后文,嘘寒问暖、谈及家庭还是主要内容,因此整体上看这封书信并未表现出过多矛盾。
10月7日,尚在武昌的沈从文向大姐张元和去信,谈及他催促张兆和动身南渡的想法。他在信中转述了张兆和在9月24日家书中的说辞,例如担心孩子受苦、舍不得书信等,也提议将书信寄放在银行保管库、小心照料孩子莫生病,如此就可以安心离开北平。他也在10月29日的书信中向沈云麓言明“又怕九妹等已由北平动身”,可见沈从文对家人的南渡选择颇为积极,毕竟家人滞留沦陷区,他始终是提心吊胆的。
相较而言,张兆和的态度始终不够坚决。她在10月25日的信中继续推辞南渡事宜:
前几天只听到这里炸那里炸,好像随便走到哪里,随时都会有炸弹从头上掉来,因此大家已决定不走。这几天仿佛情形又转好一点,虽说樊先生是由广东来的,但此去听说拟由济南走。我仍然不打算走。我好像算定这场战事不久就会了结,非常乐观,我希望到明年春暖以后,再从从容容的上路,或者欢迎你们北来。
张兆和的说法颇为矛盾。轰炸让她无法动身,这自然合乎情理;但是,情形转好以后她还是“不打算走”,因为她预感战事很快便会了结,但这显然并未实现。所谓“春暖”的拖延战术,还有“欢迎你们北来”的乐观设想,还在表明无意南渡的基本立场。在11月9日的信中,张兆和谈及杨振声已然离开北平,她也继续说明“现在是非到明年才能打走的主意了”,而且九妹沈岳萌虽愿意南渡,但是也觉得单独南来并不妥帖,因为这会为沈从文增添更多的生活压力,也与张兆和在9月24日的说法相合。在12月11日的信中,张兆和听闻杨振声已到武汉但是路费不足,再度为并未一同南渡的决策表示庆幸。
对于沈从文来说,不能合理支配收入向来是其重要的生活问题。在其二十年代的自叙传小说中,“生的苦闷”便是这些作品的基本主题。1928年到达上海以后,沈从文还是不具备合理使用薪酬的意识,经常陷入财政危机。在1933年9月新婚之际,沈从文囊中羞涩,甚至需要将张兆和姑母送的戒指典当。婚后的沈从文因为时常在北平购买古董玩物,导致家庭支出捉襟见肘,主妇张兆和对此无可奈何。沈从文的这些行为,在全面抗战爆发后一仍其旧,遂在往来家书中滋生龃龉。
在10月5日的书信中,张兆和批评丈夫的生活方式,“到赤手空拳的时候还是十分爱好要面子,不到最后一个铜子花掉后不肯安心做事”,她也劝说沈从文应当生活从简,省略无谓的虚糜应酬,抱怨婚后“三四年来就为你装胖子装得够苦了”。在当月25日的信中,张兆和希望即使两人在别处安家,“一定力求简单,不多用人,什么事自己动动手”。这一开源节流的想法,确实在昆明生活期间付诸实现。
根据这次分隔两地的经历,张兆和规劝沈从文作出改变:
这一战以后,更不许可我们在不必要的上面有所奢求有所浪费,我们的精力,一面要节省,一面要对新中国尽量贡献,应一扫以前的习惯,切实从内里面做起,不在表面上讲求,不许你再逼我穿高跟鞋烫头发了,不许你用因怕我把一双手弄粗糙为理由而不叫我洗东西做事了,吃的东西无所谓好坏,穿的用的无所谓讲究不讲究,能够活下去已是造化,我们应该怎样来使用这生命而不使他归于无用才好。我希望我们能从这方面努力。
从信中不难看出,沈从文对张兆和有诸多要求,例如穿着应有现代女性的特质,应当养尊处优,讲究吃穿用度云云。在战争分别期间,张兆和期许彼此能够有所改变,也即努力使彼此的生命创造意义,起码也不至于虚度光阴。
二
妻子在南渡时表现出的狐疑不决的态度,引起了沈从文的猜忌,甚至开始流露出愠怒和感伤交织的复杂情感,这体现在沈从文于11月6日在武昌写给张兆和的长信中。作为《沈从文全集》收录的他们在全面抗战初期往来篇幅最长的一封家书,有别于8月分别后家书中的纸短情长,暴露出沈从文在婚姻关系中的消极面向。
沈从文开篇便质问妻子“不知为什么原因不上路”,详细解释了滞留北平和延迟南渡的种种弊端,例如交通问题、气候因素、邮政危机、精神萎靡等。在同日写给沈云麓的信中,沈从文同样表明他不解张兆和为何表现出“拟缓来”的态度,这些猜想因由与写给张的书信内容基本相符。这些长篇大论的谆谆劝说还是源于对妻子南渡的期望,但沈从文在次段开始流露猜忌,希望得到张兆和的答复:“还是在北方,离我远一点,你当真反而感觉快乐一点,所以不想来?”沈从文甚至怀疑,张兆和在北平已有新欢,因此不愿南渡。沈从文继续写道,近日读过一些生理学与人生哲学的书籍,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谦卑情绪”,也多了些“义务感觉”而少了些“权利感觉”,劝说妻子如果有人对她表示“特殊友谊”,她应当去“注意注意”。
沈从文的谦卑实则源于悲观,进而萌生了不明就里的“牺牲”精神:“正因为爱你,若不能够在共同生活上给你幸福,别的方面我的牺牲能成全你幸福时,我准备牺牲。有痛苦,我忍受痛苦。”沈从文在这段婚姻关系中的敏感、自卑和脆弱,也在这封家书中不断蔓延开去。
沈从文又对自身的性格作解释,认为遗传问题、过度幻想、看书太杂、用脑过度四个因素,综合成了一种“周期的郁结”以至于一种极端的孤僻,使得“你同我分裂是必然的”结局。在此信文末,沈从文再度回忆他们四年的婚姻龃龉:“我极希望用我的痛苦换给你一点幸福快乐。(我应当如此,必须如此。)几年来由于我的粗心,我的糊涂,给你太多不愉快,我愿意照你意思安排,得到我能得的种种。”
沈从文对张兆和滞留北平所表现的猜忌、自卑等情感要素,也在文末的这段回忆和总结中完成解释,也即暴露出希望以释手的方式了结这段堪称佳话的“乡下人”婚姻。
此话还当从他们新婚后的情感危机谈起。张兆和刚刚诞下长子龙朱不久,便在医院中知晓沈从文和高青子暗通款曲,因而备受打击。亲友曾为两人进行调和,例如为高氏介绍对象,翻译家罗念生便是一时之选。虽然沈从文“灵魂的出轨”并未导致家庭破裂,但是也影响了他的夫妻关系。1934年的某日,林徽因接待了好友沈从文,倾听他遭遇的情感苦闷,后向费正清夫妇致信谈及对话内容。1936年2月27日,林徽因再度致信沈从文,帮助他排遣心中的爱欲苦闷,试图调节他与高青子的情感纠葛。但是婚姻既然已有嫌隙,再如何修复,也总是心有芥蒂。
整体来看,沈从文这封家书可谓“纸长情长”,其不短的篇幅暗含了沈从文对婚姻、性格、远景等问题的深刻思考。幸而在往后的书信中,沈从文的猜忌并未实现,而他的悲观也被张兆和的多封复信抚慰。例如12月14日张兆和也以长篇家书继续回应沈从文,包括她对被战火毁损的相片和信札的不舍。但在17日的信中,她再度批评沈从文在处事方式和写作面向上的问题。可见,这些家书暗含并且交织着家庭温情与夫妻龃龉,因而无法被我们简化为某个单一主题。
三
1938年初,张兆和尚未携子南行,沈从文与之分隔两地,各自度过了全面抗战爆发后的首个农历新年。直至当年10月,她与两子以及九妹沈岳萌终于逃离北平,取道香港,前往昆明。11月4日晚上,张兆和等几经周转,终于抵达大后方,沈从文也在次日写给兄长的书信中谈及团聚后的欢欣愉悦,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的龃龉已然消失。
作者:王峰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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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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