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淑芳
我叫李娜娜,刚分配到这个机关大院工作。从上班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名字被弄丢了。小李,你立即在黑板上出一个会议通知;小李,你马上帮我把这份材料打印出来;小李……
领导和同事吩咐我时,就这么“小李、小李”地叫着。慢慢地,大伙儿都晓得单位新来了个小李,我原先的名字“李娜娜”反而被人们逐渐淡忘。
一开始,我觉得挺新鲜的。在家里,爸妈都是叫我的乳名“娜”。奶奶干脆唤我小心肝儿;在学校,老师和同学就喊我娜娜同学。没想到,上班后又变成了小李,听上去倒也挺亲切的嘛!
这种新鲜劲没维持多久,我就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玩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单位里就我一个人姓“小”。领导的称呼最神气,因为他们是在姓后面加个职务。像我们局长姓刘就叫刘局长,科长姓黄就叫黄科长。即便是无职无权的一般干部,再不济的也有自己的名字,比如张三李四王五麻六。
光是喊我小李倒也罢了,谁让我年龄小,资格嫩,是个谁都可以使唤的丫头片子呢。用一句俗一点的行话,就叫“垫底儿的”。君不见,办公室里有什么打开水、倒垃圾、下通知的跑腿差事,都是我小李同志一个人在忙活。
不久,单位又分来了一位小伙子也姓李,我心里不由偷着乐:这下子两个姓李的,总该连名带姓以示区分了吧!没想到,我还是白高兴了一场。同事们充分调动智商,称我为小李女,称那小伙子为小李男。我晕了。不过,当我偶尔把“小李女”听成是《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时,我还是会高兴一阵子的,没准儿我以后也能找个像杨过那样侠骨柔情的英雄做老公的。
我在单位的名字依然叫“小李”,也有人叫我小李女。我和新来的小李男住隔壁。有时,同事在楼下喊小李时,经常会发生这样戏剧性的一幕:楼上可能会同时探出两个脑袋,不约而同“哦,是叫小李女”。有时,我们觉得不是喊自己,便都不应声,听楼下的人喊破了嗓子才迟迟疑疑地出来,是叫我还是叫他(她)……
这样的闹剧每天都在上演,直到单位又分来一个姓李的小姑娘。二三十人的院子一下子冒出三个姓李的,这下总不好小李小李地喊了吧,我如释重负。哪想,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不知哪个人异想天开想出了一个好点子,我们三个姓李的像市场上卖牲口一样,按年龄的大小和先来后到的顺序给编了号:一号李,二号李,三号李。我在苦笑之余,不得不佩服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
于是,每周的例会点名,我们都能听到领导用他那正儿八经抑扬顿挫的声音念出我们的名字:一号李、二号李、三号李,然后,会有三个不同音色、轻若蚊蝇的嗡嗡声:到!
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要是明天再来几个姓李的,大伙儿该如何称呼我们呢?四号李、五号李吗?还是高小李、矮小李、胖小李、瘦小李、美小李、丑小李……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多好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把我团团围住。他们都很好奇地问我同样一个问题:“你是谁呀?你是谁呀?”我猛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于是,我急了,哭着喊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把我的名字弄丢了,谁还记得我的名字,谁还记得……”
本文曾刊发于2005年3月的《小小说选刊》,后被4月的《喜剧世界》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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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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