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学中文2303班 王雪婷
“贞生安死”的理念不是王船山晚年忽然提出的一句口号,而是在一生颠沛、九死一生的经历中,逐步沉淀出来的生命态度。理解这个生死观念的形成过程,对于我今天如何面对困境、如何安顿生命有着深刻意义。
王船山的生死观,经历了三个层层递进的阶段。
第一阶段是青年时期的理论探析。卷一记载他早年随父登南岳,在与父亲、叔父的论学中,首次明确提出了“贞生”的概念。当师长谈论庄子、陶渊明对生死的超脱态度时,年轻的王夫之却直言:“不畏死,更贞生。”他批评佛道两家“始于爱生,中于患生,卒于无生”的取向“皆不足取”,强调“贞者,正也,定也”,认为人应当以正道来贞定自己的生命,生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尽性”。这番话连在场的高世泰都惊叹“发声尚早”。这说明,王船山对生死的思考,从一开始就不是消极的“看破”,而是积极的“贞定”。
第二阶段是中年经历战乱、丧乱后的血泪体认。卷二写到张献忠破衡州时,王朝聘以老病之身留守,嘱咐儿子:“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这种父辈以身作则的“生死抉择”,深深烙在王船山心中,也震撼了身为读者的我。姜百户,那个在尚德客栈养伤时还念叨着“女儿等我回去见证出嫁”的汉子,最终战死城下,尸身不全。王夫之亲手将他埋葬,割臂沥血,涂在姜百户残缺的头颅上,说:“姜大人,我们的血合在一起。你没做完的事情,由我来做。”这一刻,“贞生”不再是心头口上只抽象的理念,而是对死者伟大的承诺:你没有活完的,我替你活下去;你没有做完的,我替你做完。后来他经历了王参之、郑若兰、李璟等一个又一个亲人的离世,李国相对他说:“我丧子,你失妻,这都是命。他们是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帮着你、支撑着你咧。”王夫之那一刻领悟到,是那些过早离开的人,把活的日子积攒起来,都交给了他。这就是他所说的“活生”,他对破门和尚“生活”“活生”之辩的答案:活下来承受痛苦和磨难,替那些没有活够的人活着。
第三阶段是晚年的思想表达与身体力行。他在湘西草堂门口写下“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活埋”二字,已不是消极等死,而是一种决绝的姿态,王船山把自己“埋”在这山野之间,以一生的坚守来完成对死者的承诺。当唐克峻带着永历帝的一小块遗骨前来,他说“既无死,则贞生”,死已经无可避免,那么剩下的生命就更要“贞定”地活。临终前他自题墓志铭:“幸全归于兹丘,固衔恤以永世。”最终,他带着一丝不乱的发髻,静静地躺在湘西草堂。床头是友人留下的古琴,枕旁是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行人服。
王船山的生死观,从“理”出发,经过“事”的淬炼,最终归于“行”。它这用一生走出来的道路,让我看到了如何安“死”,如何贞“生”,应是“贞生死以尽人道”。“贞生”是一种积极的选择,王船山告诉我,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可以选择面对命运的态度。在无法改变的环境中,仍然可以选择“如何活”。他一生颠沛,却写下一千多万字的著述;他“活埋”山中,却以文字光照后世。这种“活”,是主动的、有意义的、充满韧性的活。他的一生告诉我们,“贞生”不是苟活,而是在困境中仍然坚持有意义地活着;“安死”不是等死,而是以一生的坚守来完成对生命价值的确认。今天我们在和平年代,不必面对王船山那样的生死抉择,但他的态度仍然可以照亮我们的日常,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活得认真、活得有担当、活得不辜负。

作者:王雪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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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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