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学中文2303班 沈瑞雪
作为一名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我曾在课堂中无数次与徐志摩、朱自清、闻一多、老舍、沈从文等名字相遇,那时的他们,被安放在刻板的文学史标签之下,虽表述清晰却也显得遥远。
直到读到聂茂老师所著的《未曾远去的风雅》,我对于这些文学大师的刻板印象才开始松动。这本书运用群像叙事的笔触,让文学大家从文学教材的页码中走出,将他们还原成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普通人。聂老师在书中沿着他们的人生轨迹,串联起他们的人生经历、情感抉择,使我得以穿过文字的表层,触碰到他们的灵魂本色。
一、群像叙事:打破标签化的文学史书写
传统文学史的书写,往往习惯于用流派、代表作、文学史评价的思路进行编写,并借以定义作家——徐志摩是“新月派浪漫主义诗人”,朱自清是“白话散文的典范”,老舍是“人民艺术家”,沈从文是“京派文学的代表”。
这些标签固然精准概括了他们的文学成就,可我认为,也遮蔽了他们作为人的复杂性与多面性。而聂茂老师所著的《未曾远去的风雅》让我觉得最可贵的地方,正在于它以“人”为核心,用大量鲜活的细节,打破了对这些文学大家的刻板印象。
聂老师写徐志摩,没有止步于《再别康桥》的轻盈浪漫,而是完整呈现了徐志摩一生的复杂与纠缠,将他感情生活的波澜一并摊开。写他对张幼仪的冷漠与自私,甚至连初见照片的时候,脱口而出“乡下土包子”一句伤人的话的细节也记录了下来。写他对林徽因的爱慕与狂热,并加入了细腻的心理描写——“他仿佛是在前世见过她,只是无法确切地记起,对,没错就是她,她就是美神,美神就是她。”写他对陆小曼的纵容,“徐志摩和陆小曼热烈地爱着,此事虽然招致家庭的反对和社会的非议,但他俩全然不顾。”
在书本的叙述里,我看到的不再是文学教材中的徐志摩,而是一个为了追求爱与自由,不惜与世俗对抗,但是因此付出沉重代价的理想主义者。他的诗歌中的那缕灵动与飘逸,恰恰来源于他心底对于“纯粹美”的追求。他因飞机失事早逝的结局,也仿佛是他一生“在火焰里飞翔”的呼应——短暂,却曾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
还有老舍,那个写尽北京市井百态的“人民艺术家”,聂茂老师在书中还原了老舍出身满族底层的童年经历。他的父亲在八国联军侵华时战死,母亲靠洗衣缝补养活全家,大杂院里的车夫、巡警、小商贩,都是他童年最熟悉的人。正是这段底层生活的经历,让他的作品始终扎根于普通民众,写出了《骆驼祥子》中祥子从奋斗到堕落的悲剧,也写出了《茶馆》里一个时代的兴衰。
而老舍最终选择投湖自尽的结局,也不再是一个突兀的历史事件,而是一个视清白为生命的文人,在面对人格侮辱时最决绝的反抗。正如聂老师在书中所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或许都是带着洒脱与笑容的吧。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任何人,他早已放下一切、原谅一切。这既是清者的自清,也是仁者的宽恕。所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是老舍一生的底色,也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风骨。
二、人生与创作的互文:苦难与浪漫的共生
在我平时的现当代文学研究的专业课及选修课学习中,学会分析作家作品的思想内涵与艺术特色是基本功,但我常常忽略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作家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作品?
读《未曾远去的风雅》之后,我得到了最好的答案:所有的文学创作,本质上都是作家人生的投射。人生的苦难与欢喜,最终都会沉淀为文字里的温度与力量。
沈从文的创作与人生的互文性,在书中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这个自称“乡下人”的作家,十五岁那年就离开湘西凤凰,在军队里辗转流浪,看遍了沅水流域的风土人情与人间冷暖。沈从文二十岁时,他带着27块大洋独闯北京,住在“窄而霉小斋”里,忍饥挨饿却坚持写作,最终凭借一支笔闯出了一片天地。
他最负盛名的作品《边城》,像是一封写给湘西的信,余味悠远。书中的字里行间都是他记忆里湘西的模样:那里有清澈的河水、淳朴的民风,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朴人情,也带着命运的无常与淡淡的怅惘。
沈从文说《边城》是“将我某种被压抑的梦写在纸上”。在聂老师对他一生的记述中,我逐渐明白,这个梦,一半生长在湘西的山水间,一半生长在都市的喧嚣之上,《边城》是他对未被现代性侵蚀的乡土文明的遥远回望,也是他在现实中为自己找寻到的一处精神栖息之地。沈从文笔下“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结局,像是一句轻轻落下的叹息,饱含着他一生对纯粹之美的追寻与遗憾。
同样,朱自清的《背影》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也绝不仅仅是因为描写了父亲买橘子爬栏杆的感人细节,更在于它背后藏着一段父子和解的漫长历程。聂老师在书中记述了这样的动人细节:朱自清与父亲曾因家庭经济与封建家长制的矛盾失和多年,直到父亲在信中写下“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朱自清才终于读懂了父亲沉默的爱,也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背影》描写的,从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而是一个笨拙却深爱孩子的父亲;写的也不是简单的父子亲情,而是一个成年儿子对父亲的理解与悔不当初的愧疚。正是这份真实的情感,让这篇短短的散文,拥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
三、风骨永存:现代文人的精神底色
整本书最打动我的,并非这些名家的文学成就,也不是他们生活中的寻常琐事,而是他们身上共同的底色——独属于中国知识分子的那份风骨与担当。在山河破碎的动荡年代,他们没有躲起来不顾世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心底的良知与正义,用纸笔记录下时代的悲痛与欢喜。
闻一多是书中最震撼我的人物之一。他早年是新月派的诗人,提出了新诗“三美”理论,写出了《死水》《红烛》这样振聋发聩的诗篇。但当国家面临危难,民主遭到践踏时,他毅然走出书斋,成为了一名民主战士。李公朴遇害后,明知自己也上了特务的黑名单,但是他没有害怕,依然拍案而起,在群众大会上发表了《最后一次讲演》,大骂特务“无耻”,喊出了“我们要准备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的誓言。最终,他倒在了国民党的枪口下,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仰。他是诗人、学者,更是一名斗士,他让我们看到,中国的文人从来不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在关键时刻,他们都可以为了家国挺身而出。
书中提到,朱自清晚年患有严重的胃病,体重不到40公斤,在这样的不良健康状态下,朱自清却毅然在《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在日记中写道:“此事每月须损失六百万法币,影响家中甚大,但余仍决定签名,因余等既反美扶日,自应直接由己身做起。”这份坚定让我想起了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决绝,更让我感悟到华夏一脉相承宁死不屈的气节所在。
他虽因病去世,却用生命守住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气节。毛泽东称赞他“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这不仅是对朱自清个人的评价,更是对一代中国文人风骨的肯定。
读完《未曾远去的风雅》一书,我最大的感悟是: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字游戏,文学是“人学”。我们学习文学,不能只停留在分析段落大意、艺术手法的层面,更要走进作家的人生,了解他们所处的时代,读懂他们文字背后的情感与思想。
与此同时,这本书也悄然改变了我对“风雅”二字的理解。我逐渐领悟到:真正的风雅,不是诗酒唱和那般的闲情雅致,而是那份刻在中国文人骨子里的修养,更是那份在时代风雨中毅然决然挺身而出的担当情怀。
历经百年,大师们已经离去,但他们留下的文字与风骨,却如暗香浮动,历久弥新,在时光深处永远留香,正如书名般“未曾远去”。

作者:沈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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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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