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禹琳 程晖 肖畅 卢嘉俊

那个“V”字早已写好。

云贵高原东缘，武陵山南麓，雪峰山西脉，群山环抱一盆地。

㵲水从贵州来，在盆地间恣肆起舞，写下一个大大的“V”字，再奔去沅江。芷江城就在这“V”字里，“山环水抱、藏风聚气”。

一个“饭养身，歌养心”的族群选择了这里。这里“地处楚西偏，为滇黔孔道，旁通川粤，几用兵者所必争”。当中原望向西南时，历史一次次相中了它。

㵲水的柔波，回荡过侗族的大歌，看过城墙上频频更换的大旗，吹过明清时福建客商携来的海风，承受过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听过芷江受降胜利的欢呼……

千年来，这座古城对和平的执着呼唤，对外来文化的包容，对和美生活的创造，一次次共融在这“V”形㵲水里，奔流不息。

芷江古城北依明山，南环㵲水。 （资料图片）

1.一座城，拱卫中华一统上千年

5月的芷江，如梦似画。

从桃花岛东望，它在㵲水的绿波里荡漾。站在西门码头北望，明山叠翠，秀水拖蓝，两岸十里平畴。登雁塔秋风塔俯瞰，它又依㵲水柔美的弧线与山势布局，在你面前展开一个八街三十巷的棋盘。

芷江，公元前202年置县，2200余年间，十五次设立州、府、路、道、专区等行政建制，但城址未变，古城格局完整留存。

芷江城市演变示意图。（资料图片）

“控荆湘、扼滇贵，拊蜀而复粤”，得天独厚的区位，让芷江自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起，逐渐成为拱卫中原，治理大西南的重镇。

秀美的小城芷江，何以扛起大西南军事堡垒的重任？㵲水畔的古城墙不动声色，斑驳红砂岩上，一株绿植盎然生长。

68岁的县和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吴和平细说城墙的历史。北宋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章惇屯兵沅州，以㵲水为天然屏障，临河夯筑土城。明弘治九年（公元1496年），城池增建“澄霁”“筹边”“秀水”“威远”四座城楼，墙外深挖壕沟，引水设防。明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沅州兵备道黄天爵以红石加固城垣，“黄公堤”之名沿用至今。

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冯岳总督湖广川贵军务，将全城土墙尽数改砌石墙。城楼、城垛、街口谯楼一应俱全，城壕被拓宽为护城河。如今芷江东门城墙遗址公园里，护城河尚存。

清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芷江县志》所载芷江附廓示意图。

清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城墙大修，芷江城更显气势恢宏。城墙周长3500多米、高10米、厚5米，设炮眼736个。东南角辟水东门，门上矗立三层八角宝塔式“奎文阁”。城门外建瓮城，黄公堤畔建索子街。

芷江城墙巧借山势而建，洪水再未越过城墙。黄公堤上1300多米窄长如索的索子街，客栈店铺林立，即使城门关闭，照常迎送水上商旅，如今已是省级旅游休闲街区。城墙的功用，吴和平一语道破：“防兵患、匪患、水患，兴商贸，通水运。”

地处要冲，有了芷江人的骄傲：先有偏沅，后有湖南！

如今芷江一中的南侧，便是偏沅衙署遗址。明万历二十七年（公元1599年），为平定贵州播州叛乱，因湖广省治远在武昌，朝廷特设偏沅（贵州偏桥和湖南沅州合称）巡抚一职。直至清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湖广分省，偏沅巡抚才移驻长沙，为湖南独立建省筑牢根基。清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偏沅巡抚”正式定名为“湖南巡抚”。

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历史再度选中芷江。

抗战时期，因地处群山之中的隐蔽和盆地的开阔，芷江修了一座机场来拱卫大西南和“陪都”重庆。在这座数万民工以血肉之躯铺设的二战时期盟军远东第二大军用机场，中、苏、美战机一次次升空，轰炸日军在华军营、机场及后勤运输线。日军对芷江机场恨之入骨，疯狂反扑。

位于芷江侗族自治县七里桥的受降纪念坊。通讯员 摄

芷江挺住了脊梁！中国抗日正面战场最后一战，8万日军惨败在雪峰山下。1945年8月21日，日军在七里桥低头乞降。今天，白色受降纪念坊和黑色中国战区受降典礼会场旧址铭记着中国人洗刷百年国耻的胜利。

硝烟散去，中美空军指挥塔和中美空军联队俱乐部旧址分外安静。当我们在芷江机场仰望，那些凌空御风的“雄鹰”似乎刚划过长空。

“庆五千年未有之胜利，开亿万世永久之和平”。如今，芷江从抗战胜利之城变身为国际和平城市。全国海峡两岸交流基地和全国海峡两岸少数民族交流与合作基地落户芷江，六届“中国芷江·国际和平文化节”吸引了80余个国家的政要参与。

然而，芷江和平文化园花坛一角，诗人公刘“冈村宁次并未死”的警句提醒着人们：和平仍需要捍卫。

“小城大外交”，这块土地拱卫世界和平的故事仍在继续。

2.一道桥，拥抱海风和山月

每逢端午，㵲水上，龙舟下水打烂鼓；龙津桥上，观赛者人声鼎沸。

龙津桥，长246.7米，如蛟龙飞跃㵲水之上，有“世界最长风雨桥”之誉。明万历十九年（公元1591年），僧人宽云四处募捐，在沅水驿旁的西关渡口修成此桥。从此，人们往来滇黔孔道再无过渡之苦。

芷江侗族自治县龙津桥。通讯员 摄

历经四百余年沧桑，16座舟形石墩在㵲水中坚如磐石，远望如龙舟竞渡。桥上建筑于1999年修复，融侗族建筑的长廊、凉亭、鼓楼于一体，不用一钉一铆，榫卯相衔。今日，人们仍在龙津桥上通行、休闲、经商。

龙津桥西端，连着黄甲街。街因宋徽宗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沅州籍士子“一榜五进士”而得名。有了龙津桥，宋时就是驿路的黄甲街更是商贾云集。清代修建的五福宫（宝庆会馆）至今尚存，门联“淑气西延芳搴沅浦，故园东望春满资江”，写尽宝庆（邵阳）人的拼搏和乡愁。1935年年底，红六军团长征过芷江，在此设立指挥部。

四方商贾奔赴芷江，逐梦谋生。北正街崛起广东会馆，江西街建起万寿宫。溯江而来的福建客商，则兴建了天后宫（福建会馆），面积达3700平方米，是内陆最大妈祖庙之一。

“每一座会馆，都是一个商人集团的形象代表！”4月25日，著名古建筑保护专家柳肃乘舟而至，驻足天后宫前。这位在央视《百家讲坛》和B站上讲过无数国宝级古建筑的专家，仰望眼前“全国少有，非常精美”的石坊原物，语气里仍透着兴奋。

5月14日，芷江侗族自治县天后宫。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萌 摄

天后宫始建于清康熙年间。随着福建客商日渐增多，他们在清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扩建天后宫，并修建了全石牌坊。石坊高10.6米，宽6.3米，大小浮雕95幅。

“这两幅风景雕刻最是独特！”柳肃指引记者细看。一幅是泉州洛阳桥，泉州是福建客商的家乡，也是他们水路经商的起点。石旗上“泉州府”三字清晰可辨。另一幅是武汉三镇，尺寸仅0.216平方米，光船只就有102艘。当年福建人从泉州出发，沿海北上，从上海入长江，武汉三镇是他们最重要的中转站，再经洞庭湖溯沅水到达芷江。他们运来沿海特产，又将湘西木材和桐油远销四方。

抗战时期，小城接纳了220个军事机构。先是苏联援华航空队来了，他们住在环球旅社，早上在七里桥跑步。接着，飞虎将军陈纳德牵着他的德国爱犬乔，率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中美混合联队来了。6000余名美军官兵聚居于此，竹坪铺、东门外的街巷，弹药库、影院、医院、招待所、修理厂、礼堂、加油站等齐全，绵延近两公里，芷江人称“美国街”。

听过俄罗斯《喀秋莎》忧伤深情的旋律，见过来自大洋彼岸热情洋溢的舞步，山谷里的㵲水依然平静奔流。你不用惊讶，在芷江，鼓楼、寺观和教堂和谐共处，侗族吊脚楼和厅井式民居、商帮窨子屋交织共生。

在芷江，文化的融合是那样自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龙舞（芷江孽龙），舞的是中国最小的“龙”。龙全长不足三米，龙头、蛇身、凤尾，舞龙时两人即可。传说这位“南海龙王”，性情暴烈但心地善良，常为百姓驱恶镇邪，芷江人元宵佳节都要舞起它。不知从何时起，源自隋末唐初的侗族“孽龙”舞进了汉族的长龙队伍中，既和谐又耀眼。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龙舞（芷江孽龙）。（资料图片）

在吴和平看来，芷江人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是刻在基因里的。本地侗族源自古百越族群，千百年间与多民族交流融合。他们的先祖来自东方，侗款中代代传唱：东方人来起，西方人来往，来了三姓不知，五姓不难，合在一起，聚在一团，团做一寨，喜笑同乐，外患同忧……

海风山月，就这样在芷江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3.一株草，芳香了小城故事

循一缕暗香，奔赴芷江。

清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湖南巡抚钟保上奏朝廷，称沅州“地处楚边，最为关紧”，恳请升州为府。乾隆准奏，可附郭新县（与府城同处一城的县城）该取何名？据传，朝中御史进言，沅水两岸遍生芷草。乾隆忆起屈子诗“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当即赐县名——芷江。

沅水之滨，岸芷汀兰。因屈子诗文，芷草飘香了两千年。直至上世纪20年代，青年沈从文寓居芷江，才在《湘行散记》里细致描摹出它的模样：“生长在悬崖罅隙间，或蔓延到松树枝桠上，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花叶形体较建兰柔和，香味较建兰淡远。”

而今，芷草在人们口齿间芬芳。

在口耳相传的“嘎小黄”（侗语：回家吃饭）餐厅，芷江鸭制作技艺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杨才华，捧出几片芷草，称这是芷江鸭的灵魂草。食客围立锅台，看那只本地散养的鸭子，如何在两三片芷草的点化下，摇身变为据说连屈原和乾隆都称赞的美味。芷江鸭，不仅是当地待客的主菜，每天还有数百只飞向大江南北的餐桌。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沅州石雕。

明山下十万坪侗寨的沅州石雕传习基地，百余盆兰草摇曳生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沅州石雕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胡杨正悉心指点弟子。这项技艺始于南宋，温润如玉且色彩丰富的石料就产自明山，匠人根据石料天然的纹理和颜色进行创作，名曰俏色巧雕，每件都独一无二。胡杨和妻子张小花带徒弟，编图书，做直播。兰草的香和十余箱蜂蜜的甜，悄然拂去了他们对收益的担忧。

走进始建于北宋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的芷江文庙，荷花池小学和芷江一中的琅琅书声穿墙而来。崇圣祠后方，一栋朴素建筑便是沅水校经堂旧址。它与长沙湘水校经堂齐名，培养出熊希龄、张学济、陈渠珍等一众英才。抗战时期，这里还曾作为中央陆军大学校址。桃李芬芳，文脉绵长。

夕阳西下，在七里桥边的受降纪念坊旁，人们在广场上投喂鸽子，在蔷薇花墙下比“V”，在青草地上起舞。今年60岁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馆长吴建宏，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近40个春秋，吴建宏推动和见证了纪念馆从“几间木房、12亩地”扩展到现在占地300余亩的“一园三馆”（芷江和平园、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湖南抗日战争纪念馆、飞虎队纪念馆）；馆藏文物从十几件增至上万件（含国家一级文物31件）。近四十载的赤诚，他的故事里满溢着人们跨越国界守护和平的馨香。

夜幕降临，会跳舞的㵲水化身和平湖。光影热闹了古城，广场上的歌舞，㵲水上的夜游船，临河的酒吧，在初夏的晚风中梦幻又迷离。

真好，山河无恙，日子和美。

记者手记

芷江悠悠香如故

易禹琳

在芷江，一切悠长缓慢。

日子悠悠。清晨，东紫巷的早市。金黄的枇杷和紫红的桑葚唱主角，人们穿梭在各种鲜嫩菜蔬水果前，问价闲谈。中午，龙津桥的长廊上，游客吃一口芷江酸萝卜，再悠悠地望一眼㵲水。傍晚，索子街河堤下，妇人洗菜浣衣，夕阳在河面上奏乐。

往事悠悠。推开伞巷张家小院的门，芍药、绣球、金银花开得热烈。女主人正从吊井里打水，探头一看，清幽幽的水里游着两尾鱼。古城里原有280口水井，大四方井可同时供8人取水。在古城，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处、省级7处、县级54处，县级历史建筑和历史文化遗存324处。每一块牌匾上都有一段值得记取的往事。

5月13日，芷江侗族自治县全景。

名人悠悠。官至国务总理并开创了中国慈善教育事业的熊希龄生长于芷江，现芷江（第一）幼儿园原是他祖父建的熊公馆。总有人称他熊凤凰，可熊希龄在1908年的《杨母张老孺人七十寿序》里说得明白：“余家自先王父以来，寓居沅州者近百年矣。故希龄虽镇筸籍，然实生长于沅，其与往来游处者，皆沅人也。”沈从文旧居离熊公馆不远。在芷江，青年沈从文满城收屠宰税，首次尝到失恋的苦，首次使用“沈从文”之名。他在熊公馆看过几十本外国小说后，从西门码头出发几经辗转去了北京。

我心悠悠。在芷江，人们不急不躁，面色平和。为申请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投入8年退休时光的吴和平，对众人的夸赞微微一笑。“嘎小黄”餐厅的老板拒绝各种外地开店的诱惑，只踏实在家乡经营。

急啥？慌啥？两千年岁月悠悠，芷江幽香如故。

沅州古城图。（资料图片）‍

古城名片

芷江，古称沅州。地处湘西边陲，侗族自治县。西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 年）置无阳县，宋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筑城。历朝历代为经略大西南的军政要地，素有“滇黔门户，全楚咽喉”之称。清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升州为府，附郭之县（府县同城）因屈原《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佳句而得名“芷江”。1945年8月，在此举行了世界瞩目的中国战区受降典礼。2021年获准成为“国际和平城市”，2026年入列“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萌 摄

“文脉千秋 古城寻根”题字：鄢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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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钟君 于金旺

策划：颜斌 夏似飞 刘建光

统筹：杨又华 文凤雏 左丹 曹辉 曾益 周卫国 张权

监制：易禹琳 周月桂 辜鹏博 冒蕞

记者：易禹琳 程晖 肖畅 卢嘉俊

编导：刘诗琪

摄像：陈萌

后期：刘湘奇

出镜：刘诗琪

美编：曹舒琴 周子茜 陈琮元

出品：湖南日报社

鸣谢单位：

中共芷江侗族自治县委宣传部

芷江侗族自治县融媒体中心

责编：胡怡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