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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架苦瓜消暑长
新湖南 • 美食掌故
2026-06-22 15:07:23

文丨赵

炎夏时节,白晃晃的阳光裹挟着热浪扑向大地,似要将它烤化;鸣蝉拉长声调,想把燥热的时光喊个天老地荒。在这暑热难当的日子里,母亲在菜园里种下的那一架苦瓜,却成了漫长暑日里的几缕凉意、几许清欢,妥帖地慰藉着我们。

母亲每年必种苦瓜,这是扎根心底的习惯,也是难以割舍的情结。苦瓜一般在暮春播种,她总选菜地边角一小块空地,深挖土坑,把泥块细细敲碎,埋足农家底肥,再丢几粒苦瓜籽,覆上一层松软薄土。不出几日,嫩绿的瓜芽便顶破泥土冒出头来。

刚出土的苦瓜苗长势迟缓,好些天过去了,依旧柔柔弱弱、纤纤细细,看着弱不禁风。母亲想得周,折来刺杉枝将瓜苗团团围住,以防外界侵扰,这是一种贴心的保护。随后,母亲便当起了“甩手掌柜”,既不施肥也不浇水,完全是放任不管的状态。苦瓜苗倒是心宽,窝在泥坑里不声不响,不急不躁。我猜想,它或许是在暗暗攒足生长的力气,或许是在默默规划自己的未来。

转机发生在一场春雨之后。苦瓜苗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进入了疯长模式:个子蹭蹭长高了,叶子变繁茂了,藤蔓抽出来了。那细长柔韧的须子,在微风里轻轻挥舞着自己的小手,好像在喊:“我要爬高,我要爬高。”

这时候,该给苦瓜搭棚架了。母亲砍来一根粗壮的竹枝,打掉叶片,留下枝丫,下端插在苦瓜根旁,上端搭在篱笆墙上,像一个斜立的扇面,方便苦瓜藤在上面攀援蔓延。

藤蔓顺着竹竿搭成的架子一路向上攀爬,一天一个模样。不过月余,光秃秃的竹架便被密密麻麻的绿叶铺满,叶片层层交错,翠绿鲜亮,如同一匹精心织就的绿色锦缎。特别有趣的是下雨天,满架的绿叶化身鼓面,雨滴敲打在上面,乒乒乓乓作响,宛如演奏着一支轻快质朴的田园乐曲。

不经意间,叶片间开出了细小的黄花,这儿一朵,那儿一朵,像接力似的,次第开满了瓜架。在阳光下,如同撒落的碎金。花丛间也是一番热闹景象:蝴蝶绕着花朵翩翩起舞,蜜蜂往来穿梭忙着采蜜。母亲说,苦瓜花一开,就要结果了。果然,黄花底下便长出了一个个小小的青疙瘩,毛茸茸的,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躲在叶片底下。

苦瓜长得极快,头几天还只有小手指粗细,短短数日便长至半尺来长,瓜身也变得粗硕起来。在我看来,苦瓜算是蔬菜里的“丑八怪”:两头尖细,中段圆滚,表皮布满凹凸的疙瘩。这般丑陋的瓜,味道也是苦的。,我便不喜欢吃苦瓜。

那时的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大自然赋予了黄瓜清甜、丝瓜水润,却偏偏要在这苦瓜里藏满苦涩?每次餐桌上出现苦瓜,我都是眉头紧锁,一口也不愿尝。

母亲见状,总是笑着夹起一片苦瓜,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然后柔声跟我说:“伢儿呀,你不懂。夏日热毒重,最容易让人心浮气躁。苦瓜入口虽苦,咽下后喉咙里会有一股回甘。这叫‘苦尽甘来’,是败火祛暑的好东西。”

我将信将疑,勉强夹起一小片送进嘴里,刚咬开,浓烈的苦味瞬间漫遍舌尖。“苦,实在太苦了。”我当即想吐,母亲连忙拦住:“别急着吐,多嚼几下咽下去,再等等滋味。”

我忍着苦味咽下肚,片刻之后,舌根处果真漾开丝甘甜。没想到,这苦瓜竟有这般独特的滋味。从那以后,我渐渐接纳了苦瓜,甚至爱上了那种先苦后甜的味道。

夏日傍晚,母亲总会从架上摘下两根鲜嫩饱满的苦瓜,洗净对半剖开,用手指抠去里面白瓤与籽粒——苦味大半藏在瓤中,一定要处理干净。随后,将苦瓜切成薄片,下入沸水焯烫。焯水分寸极为关键,时间太短去不掉青涩,久了又会失了脆嫩。焯好的苦瓜过一遍凉水沥干,淋上香油,撒盐拌入蒜泥,一盘凉拌苦瓜便做好了。咬上一口,脆生生、清爽爽,苦味也柔和许多,只剩下淡淡的清香和微微的甘,余味悠长。苦瓜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人总要经历一些苦涩,才能品出生活的甘甜。

一盘苦瓜下肚,一股清凉从胃底升腾而起,漫遍周身,整日积攒的暑热与疲惫瞬间消散。苦瓜,属实是夏里最解闷消暑的一味苦蔬。

有时,母亲也会做苦瓜炒蛋。金黄的鸡蛋与翠绿的苦瓜交织在一起,色彩明艳动人。鸡蛋的醇厚中和了苦瓜的清苦,两者在高温下碰撞,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那是苦与甜、时鲜与蛋香的完美融合。每一口,都是最朴实地道的家常味道。原来,平平淡淡是夏日难得的清欢。

苦瓜在古代还有一个清雅的别称,叫“君子菜”。相传它与其他食材同煮时,从不会把自身苦味传给对方,有君子包容自持的品性,正所谓“有君子之德,有君子之功”。它独自承受苦涩,却把清甜与美味留给别人。这何尝不是母亲一生写照

满架苦瓜消暑长。母亲年年种苦瓜,种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面对酷暑世事的从容与淡然。

而我,就在这架苦瓜的苦后回甘里,读懂了人间烟火,亦读懂了百味人生。

作者:赵光

责编:钟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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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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