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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黄真川临时有事，他请王夫之代课。王夫之感到有些错愕，黄真川拍拍他的肩，笑道：“没事，本堂课继续讲《诗经》。这些日子，我仔细看过你交来的作业，每次都让我欢喜。在名物考证和训诂方面，你都有新的发现。你就讲讲这些可矣。”出门前，又叮嘱道：“切记：同窗皆友朋，毋须拘谨。”
就这样，王夫之有板有眼地讲起课来，刚开始还有点露怯，慢慢就淡定从容起来。正如黄真川安排的那样，王夫之在课堂上对《诗经》的讲解与释义，主要着眼于名物考证和训诂两个方面的内容。
首先，在名物考证方面，王夫之认为“关雎”是山禽而非水鸟，“卷耳”是“鼠耳”而不是“苍耳”，“汝坟”之“坟”是“汝水旁出之支流”而非防洪堤，“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句中的“舜华”非木槿，而为白中有赤的藑花，《诗经·魏风·汾沮洳》中的“沮洳”是指沮洳山，是山名，而非《毛传》、朱熹《诗集传》所释的河流流过的低湿之地。虽然《诗集传》有瑕疵，但王夫之充分肯定了该书的意义。他还发散开来，认为朱子以《诗》学统摄一切，诸如“淫诗”说、“思无邪”说、《风》《雅》正变说、《二南》说等莫不如此。而家父王朝聘更是认为朱子改变了自汉以降美刺、谏书的写作传统，将理学的涵咏道德与修身齐家融合一体，这是朱子对中华文化的重要贡献。
其次，在字词语言训诂方面，王夫之认为“好人提提，宛然左辟”句中的“辟”应理解为“襞”，即衣服上的褶子，而不是大众认为的回避、躲避之义；“三寿作朋，如冈如陵”之“三寿”不是三卿，而是寿之三等；“戎虽小子，而式宏大”中的“小子”并非王之自称，而是当时执政之左右近臣，“老夫灌灌，小子蹻蹻”，《诗·大雅·抑》中“于乎小子，未知臧否”之“小子”，亦是如此。王夫之还讨论了《诗经》中其他有意思的几个问题……
这堂课获得了意外的反响，大家一致认为：王夫之学识非常了得。
当天下午，王夫之温习完《论语》后，看看时间尚早，他便找到文之勇，说是去外面看看。
文之勇笑道：“正有此意。”
恰在此时，郭衮冕笑嘻嘻地走过来，道：“我随你俩去消闲也。”
“杨柳无风蝉栖枝，晴空午后好秋时。”文之勇嘴里念道，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诗句。
王夫之问道：“文兄所念诗句，像是贾岛之《酬姚合》，可又不像？”
文之勇惊道：“本欲窃贾诗，幸而改之矣。”
“夫之所读之书，何止汗牛充栋？”郭衮冕笑道：“所谓学富五车，腹有诗书，莫过于此。”
“岂敢，岂敢？”王夫之作揖道：“让郭兄见笑了。”
其时，西风渐起，残阳斜照。望着不远处屋顶上蹲着的一只红嘴鸟，王夫之三人青春洋溢，赋诗填词，感觉满心的欢喜与惬意。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嘈杂的喧闹声，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走近一看，但见两名乞丐坐在地上，一老一少，面前放着一个生锈的铁钵，里面有几个铜钱。年少的乞丐衣着破烂不堪，裤子上全是洞，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巴和血污，失魂落魄，瞪着眼睛，捧着一个小木盆，向围观的看客鞠躬，如果有人给钱，他就跪一下，表示感激。老乞丐衣衫破旧，却还算体面，像是读书人，只是胡子眉毛都很凌乱，头发也如蓬草，脸上落满了灰尘，他拄着拐杖，声音很大，正眉开眼笑，向众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像个十足的说书人。
经打听才知道：这老先生原是一位教书先生，年少的是他的孙子。他俩是北方人，家中大旱，亲人全死了，又碰上农民军与大明军队交战，硝烟四起，战火绵延。老先生带着孙子逃出老家，一路向南，沿途乞讨，靠说书为生。他不像传统的说书人，只讲历史掌故、民间佚闻与鬼怪故事，相反，他更多的讲现世，讲眼下发生的事，讲积德行善，因果报应。他还把李自成和张献忠、高迎祥的故事编成了段子，绘声绘色，讲给人听。
在教书老先生口中，高迎祥英明不凡，非常人可比，是位英雄；张献忠孔武有力，雄心勃勃，颇有帅才；李自成少年老成，心思缜密，是位枭雄。他还把这些人与水浒梁山的英雄好汉相提并论，听上去，若不是年迈体衰，这老先生自己也想加入农民军当中。他说得声情并茂，惟妙惟肖，还打着手势，围观者听得不亦乐乎。
“这老乞丐真会编、能编、敢编、瞎编，好玩。”郭衮冕讥道：“那年少的乞丐又是鞠躬又是下跪，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养家糊口犯得上如此乎？”
王夫之听了有些生气，他觉得老先生编的内容有些过分，正想上前与之理论，突然从旁跳出一位浓眉大眼的书生，大声质问道：“老先生，您讲的故事从哪里得来？敢问您读的何书？”
“嗬嗬，哪里来，重要乎？”老人扯开嗓子，斜眼看了书生一眼，从容答道：“老朽读的当然是圣贤书。”
书生继续问：“从何人学？”
老人镇定道：“从圣人学。”
书生顿时愤怒道：“既读圣贤书，又从圣人学，何以如此不明事理，信口雌黄？”
老人并不生气，反而笑道：“小兄弟，老朽一个叫花子而已，对与错，老朽心中有数。公子既然明理，又何出此言？”
书生不依不饶，慨然道：“既为书生，当唯朝廷是从，以江山社稷为重。何以自甘堕落，乞讨为生？志气何在？”
老人不卑不亢，针锋相对道：“小兄弟，别拿朝廷来压人，更不要拿江山社稷来说事。江山是你的吗？江山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皇上的。”老人特地停顿一下，随后将眼一瞪，冷冷道：“皇上为了江山社稷吗？皇上关心黎民生活吗？不错，我是书生，可我现在是乞丐，书生不入仕，不教书，不报效国家，却在此乞讨，斯文扫地，此乃谁之过？难道是老朽之过？”
刚才还一脸在理的书生顿时语噎，王夫之原本要去帮一把书生，却被文之勇和郭衮冕给拉住了，他们似乎还要看看，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只听老人叹一口气，道：“人生在世，活命是最基本的。无论是你们心目中的反贼，还是帝王将相，都要活命，都要生活。违背了这一点，就会有乱；说得再好，也不顶用矣。”
这时，文之勇走上前去，掏出一把银子，扔在老人铁钵里，铁青着脸道：“读了圣贤书，上不为朝廷，下不为苍生，沦为乞者，不以为耻，却还洋洋得意？岂非怪事乎？”
王夫之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大声斥道：“为了一点银两，竟不顾史实，违背公论，编些污俗之事欺骗民众，蛊惑世人，如此颠倒黑白，玷污圣贤，妖魔皇上，就不怕我辈揪你去官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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