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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千秋·古城寻根③丨凤凰:戎客诗家共此乡
新湖南 • 文化视点
2026-06-17 07: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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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曼斯 邓正可 张颐佳 通讯员 黄文渊 田丽霞

仅凭一双眼睛读懂凤凰古城,显然不是一件易事。

众人魂牵梦绕,慕名而来,看沱江旖旎,绕城而过,看虹桥卧波,烟雨迷蒙,听边城往事,乡愁暗生,听苗银叮当,清音婉转。

然而,这些不过是浮于沱江的粼粼波光。

初夏时节,我们抵达凤凰古城。越过岁月长河的低吟浅唱,去波光之下,探寻它的过往。

4月13日晚,凤凰古城灯火璀璨,游人如织,沱江上的波光与古色古香的吊脚楼相互映衬,勾画出一幅醉人的夜色画卷。田文国 摄(湖南图片库)​

1.西南重镇,铁骨铮铮

红石板叠着红石板,吊脚楼连着吊脚楼。初抵凤凰古城,它看似与其他湘西古镇并无二致。

5月7日,凤凰古城墙。​

行至璧辉门前,越过弧形瓮城,凉意拂过衣角,视线豁然开朗。水底映着向上垂丝的杨柳,吊脚楼随着波光摇曳,刺绣的阿婆依着水岸轻唱苗歌,满江都是湿漉漉的回声。沱江的倒影里,铺展开另一个凤凰。

是了,有沱江,才有凤凰古城。水,是一座城市的性情,亦是它的来历。

起初,不过是涓涓细流,自湘黔边境的深山处缓缓淌来,在群山的褶皱里冲刷出一小片难得的平地。今天看来,这片平地不过是弹丸之地,但在湘西的莽莽群山中,已是天赐的安身之所。

凤凰古城,便是如此从沱江水里长了出来。

倘若只是如此,凤凰古城不过是一座依水而兴的小城。

明嘉靖年间,苗民起义频繁爆发,统治者将目光投向这片险峻的边陲。湘西多山,陆路崎岖难行,沱江便成了天然的屏障与通道。

朝廷在这片水域旁设镇筸防区,驻兵屯守。城墙沿江而起,营房依城而建,虹桥横跨两岸,构成一道易守难攻的防线。

清康熙年间设军事建置镇筸镇,成为全国62镇之一。辰沅永靖兵备道移驻于此,管辖大半个湘西的军政事务。

一座蜷缩在群山深处的小城,就这样被推上了历史的前台。

明镇筸城(今凤凰古城)图。凤凰县文物保护中心供图​

金戈铁马,转瞬即逝;半身铁骨,百年犹存。透过砖瓦亭台的裂缝,我们仍能窥见那段铁血岁月的刀光剑影。

醉心于地方史研究大半辈子,83岁的陈启迪几乎是凤凰古城的活字典。且行且谈间,他带着一行人在升恒门前驻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砂条石中心凿开了几方圆孔。若非有心人端详,恐难察觉端倪。

“这几方炮孔背后,还大有文章。”陈启迪颇为神秘地领着一行人登上门楼,炮孔背后的世界展露于人前——4座铸造于明代万历四十三年、距今400余年的古炮端于砖石之上,炮身完整,字迹清晰。他告诉记者,璧辉门、升恒门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历经数十次战火屹立不倒,风貌如初。

透过炮孔向远方瞭望,沱江水脉一览无余。多年前,想必曾有守城兵丁立于此,将江面的一舟一筏、对岸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脚下这片山水仿佛退回到了200年前。那些早已被拆除的碉堡、箭楼、烽火台,在视野尽头一一立起,沿着山脊线高低错落地排开。

盛世的欢歌从耳畔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军旗撕裂长风的猎响,是号角压过江涛的长鸣,是铠甲在夜色里无声游动时,偶尔溅出的一粒寒光。

5月8日,凤凰县南方长城拉毫永兴段。​

这些声音,从虹桥方向传来,从南华山巅传来,从南方长城的每一座烽燧上传来,汇成一股沉沉的声浪,在这座古城的骨骼里来回激荡。

2.筸军赤子,血性不灭

在凤凰,几乎每一座吊脚楼都带有一道临水悬空的连廊。从江心望去,它们像一排伸向水面的栈桥,轻盈而多情。苗家女子倚栏而坐,针线在指尖起落,眼波却投向江的尽头。

5月8日,凤凰古城北门码头。​

这道连廊的名字,足以激发人们对闺阁闲情、风花雪月的全部想象——美人靠。

读懂美人靠,才算读懂凤凰。

所谓“美人”,不过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在晨雾中送走远征的背影,再在无数个黄昏,倚着同一道栏杆,眺望永远空荡的江面。

他们等待的亲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筸军。

中国近代史上,以省为名的军队不在少数,而以一座县城名字命名、且青史留名的军队,却极为罕见。

湘西凤凰一带的土著部队,自明代起便以骁勇善战著称。清嘉庆年间,凤凰厅同知傅鼐从屯丁、乡勇和苗兵中精选一千人的“镇筸练勇”,英勇之姿,更甚从前。

据当地文献记载,清嘉庆至光绪年间,凤凰涌现出28名提督、23名总兵、55名副将。民国时期更出过9名中将、31名少将。

百年来,他们从防御家乡的边墙走向抗日战场,在铁血与荣光中淬炼出令人惊叹的血性,用生命诠释了“无筸不成湘”的家国担当。

位于凤凰古城凤凰文化广场的雕塑。​

将时针拨回1937年11月,淞沪会战进入最后阶段。日军从杭州湾登陆,意图合围中国军队主力。为掩护大军西撤,国民革命军128师——一支由湘西子弟组成的部队被推到了最前线。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之战。

白天,日军飞机重炮将阵地炸成焦土;入夜,128师的敢死队员脱去上衣,以赤膊为记号,摸到穿衣者,挥刀便砍。

他们用湘西人最擅长的近身肉搏,一寸一寸夺回阵地。七天七夜,日军仅推进了十一公里。

老兵田儒俊九死一生,侥幸回乡。他曾回忆,身处战场,耳边除了爆炸声,几乎听不清人说话。偶尔安静下来,风声穿过芦苇荡,那声响就像沱江的水声一样,让他想起家乡,想起那倚在栏杆上盼着他们回家的女人。

然而,嘉善一战,128师伤亡近3000人,连排级军官大多数阵亡。消息传回凤凰,家家户户竖起了白幡。那些曾经靠在“美人靠”上等待的母亲、妻子和女儿,终究没能等到她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凤凰人从不惧怕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1841年,鸦片战争烽烟正烈,出身凤凰行伍世家的老将郑国鸿率兵死守定海竹山门,与友军并肩御敌。炮台塌了,他们以断壁为垒;弹药尽了,他们拔出腰刀。血战六日,全体将士壮烈殉国。郑国鸿身中数弹,面朝东海,背对故乡,力竭而亡。

山河危亡之际,以凤凰子弟为核心的筸军部队先后投身淞沪、南昌、长沙、常德、湘西会战等数十场重大战役,全程正面御敌、死守疆土。

他们硬撼强敌、以少敌众,用前仆后继的牺牲,筑起了西南抗战的铁血屏障,成为湖南抗战乃至全国正面战场中最坚韧的力量之一。

沱江潮起潮落,涛声不绝——那是出征的号角,也是归家的呼唤。数百年来,月光拂过的层层波光,携着凤凰人的悲喜与血性,沉浮直至今日。

3.文铸边城,精神原乡

硝烟散尽,沱江水静静流淌。

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解下铠甲,收起刀剑,将满腔热血与家国情怀诉诸笔墨。

清嘉庆年间,凤凰厅同知傅鼐在练兵之余,设义学、建书院,要求屯丁子弟入学读书。这位以文官而掌兵事,终日与刀剑为伍的能臣,最信文教的力量。

此后百年间,凤凰城里书声与号角此起彼伏,学堂与军营比邻相守。

那些从前线归来的将领,不再只以军功论英雄,他们的子孙开始走进科场,走上了一条与父辈截然不同的路。

从傅鼐广设义学,到三潭书院书香袅袅;从田兴奎创办新学,到熊希龄教育救国,文化根脉悄然生长。

谁也不曾料到,沱江边竟会出一个沈从文。

这个出身将门,却从小逃学的“顽劣”少年,在沱江边看水、看船、看杀头,把市井百态当作私塾。

他14岁投身行伍,在沅水流域做文书,看尽了湘西的山川与人物。20岁只身北上,一个仅有小学文凭的“乡下人”,在寒冷的会馆里裹着棉被写作,硬是用一支笔,把整座湘西搬进了中国文学的版图。

沈从文不是一位单纯的田园牧歌式的歌者。他的文字底下,始终流淌着一股沉郁的力量,那是凤凰兵城赋予他的“血性”底色。

如今,沈从文的故居仍保存在凤凰古城中营街。那是一座清式四合院,院子不大,青砖黑瓦,木门木窗,天井里有一口缸,养着几尾金鱼。故居的厢房里陈列着他的手稿、照片和生前用过的物品。

沈从文之于凤凰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旅游景点。他是凤凰文化蜕变的最终完成者,是这座兵城向文城转型的精神化身。他用自己的文字,为凤凰注入了灵魂,让这座边陲小城,一跃成为中国人的精神原乡。

凤凰听涛山山腰,沈从文墓地面朝沱江。五彩石石碑刻着沈从文生前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是其姨妹张充和所题挽联:“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这十六个字,说的不只是沈从文,分明也是凤凰。

“不折不从”——那是筸军的铁骨,是千百年来这座兵城从未折断的脊梁;“亦慈亦让”——那是边城的柔肠,是沱江水日夜冲刷出的温良与包容。

4.融合共生,烟火人间

拂去历史的烟尘,沱江两岸已是另一番光景。

虹桥的灯火倒映在江心,被晚风揉碎,又被流水聚拢。水面荡着悬在飞檐下的红灯笼,像两条流动的红璎珞。

石板街上,游人如织。她们穿着苗族的盛装,银饰在鬓边轻轻摇晃,刺绣的裙摆在石板路上拖曳而过,每一步都踩着细碎的月光。

摄影师扛着补光灯在前面引路,找一处临水的石阶,或一道斑驳的老墙,“咔嚓”一声,把一张笑脸定格在沱江的夜色里。

这便是凤凰古城当下最热闹的产业——旅拍。

目前,凤凰古城已有上千家旅拍门店,从业人员超过五千人,年产值突破10亿元,成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文旅消费最强劲的新增长点。

5月7日,游客在凤凰古城拍照。​

区别于大多数旅拍目的地,凤凰古城的旅拍客人不分男女老幼。无论是鬓角微白的老人,还是孔武有力的汉子,不必多施脂粉,穿上苗装便独具一番风情。

于是,凤凰古城的大街小巷里,说着吴侬软语的南方姑娘,戴着叮当作响的满身苗银;操着东北口音的大汉,缠着头巾背起了苗家人的背篓;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拿起精妙绝伦的苗绣爱不释手。

时间的力量终于冲破边墙,那道曾横亘在山脊的南方长城,再也隔不断同一片山水长出的血脉。民族融合的“活水”淌在沱江深处,为这座古城带来无尽魅力。

位于古城核心区的“湘见·沱江”沉浸式夜游项目,将苗家的祭祀礼仪、婚嫁习俗与沱江游船深度结合。游客坐上乌篷船,顺水而下,两岸是光影织就的苗家史诗;苗绣坊里,绣娘们手中的丝线上下翻飞,那些曾经只属于本民族的瑰丽图案,如今成了备受追捧的艺术品;银饰店内,匠人手中的小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银片,游客们可以亲手体验非遗锻造的乐趣。

2025年,凤凰县全年接待游客突破2092万人次,旅游收入超202亿元,双双创下历史新高。这座从铁血中走出来的小城,如今以另一种方式,迎接来自世界的注目。

探寻尾声,远离人潮,于夜色中漫步。街巷深处,独轮车轧着红石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借着一盏昏黄的灯火,几个苗族阿婆坐在门槛前刺绣,时而和着悠长的苗歌。

夜渐深,江面雾气氤氲,整座小城缓缓地、轻轻地笼上了面纱。

记者手记

藏在浪漫中的血性

李曼斯

“凤凰城”,一座被误读太久的古城。

人们来此寻访沱江烟雨、边城旧梦,以为这便是它的全部。然而,在那些看似温婉的意象之下,藏着另一种更深沉的精神质地。

第一天,我在城墙根下遇见一位卖苗绣的阿婆。她把自己藏在城楼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绣件不多,却透着股灵气。

阿婆说,这是从母亲手上传下来的手艺。父亲远征牺牲,母亲靠一根针养大了她。后来阿婆又靠这根针养大了三个孩子。她说这话时,针线仍在走,一针追着一针,密密匝匝,像是沱江的水纹。

你若细看那绣布上的纹样,会发现那是一只昂首展翅的凤凰,羽毛如刀锋般锐利。

凤凰人的血性,总藏在细微之处。

旅拍的铺子满城都是,挨不过店家一再招呼,第三天,我终于披挂上了满身银饰。不过短短几小时,好似“霸王扛鼎”,重若千钧。

化妆的苗族阿妹告诉我,深山多匪,东西带不走,便换成银子,让女人先逃难。人走到哪里,家产就跟到哪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骄傲。我看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银锁、银链、银片,忽然觉得那不是装饰,是整个民族在颠沛流离中保存下来的智慧和骨气。

古城名片

凤凰,地处湘西武陵山脉腹地,拥有1300余年行政建制史。一脉沱水,一方边墙,一座虹桥,一代文宗,共同铸就了它“半身铁骨,半腔柔肠”的独特气质。从筸军子弟的铁血荣光,到沈从文笔下的精神原乡,这座小城将兵城的刚毅与边城的温良熔为一炉,成为中国文化版图上极为罕见的“文武共生”之地。新西兰作家路易·艾黎曾誉其为“中国最美丽的小城”。2001年,凤凰县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2024年凤凰古城旅游区荣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文脉千秋 古城寻根”题字:鄢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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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钟君 于金旺

策划:颜斌 夏似飞 刘建光

统筹:杨又华 文凤雏 左丹

曹辉 曾益 周卫国 张权

监制:易禹琳 周月桂 辜鹏博 冒蕞

记者:邓正可 李曼斯 张颐佳

编导:徐果婧

摄像:易昂 沈荣灿 何为

后期:龚文 郭宇轩

美编:曹舒琴 周子茜 陈琮元

出品:湖南日报社

鸣谢单位:

中共凤凰县委宣传部

凤凰县融媒体中心

凤凰县文物保护中心

凤凰县文联

责编:颜青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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