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永强

无论戏里戏外，是快活让她成为大师。——题记

快活是什么？是舞台上水袖翻飞的酣畅，是生活里笑皱眼角的坦荡，是把日子过成花鼓戏、处处飘着热闹唱腔的通透。当我想起忘年交、戏剧表演大师刘赵黔老师，这个问题便有了最生动的注脚——她把快活揉进每一句戏词的平仄里，每一次相逢的暖意中，汇成一曲欢乐的湘韵，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

刘赵黔​。

初次见面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如昨。1998年全国两会的人民大会堂湖南厅，我作为央视年轻记者，第一次见到刘赵黔老师。她的声音带着花鼓戏特有的婉转韵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注意力——那不是刻板的议案陈述，而是浸着热忱的恳切发声。面对参加湖南代表团审议的总理，她往前倾着身子，手不自觉比出戏里的兰花指：“这戏是湖南人的根，是刻在骨子里的快活基因！”话音落时，眼角的笑纹里都裹着戏腔的灵动。

发言时她眼中有光，说起花鼓戏的唱腔、身段，连手势都带着戏台的韵味。那份对艺术的滚烫热爱，隔着人群都能触碰到。散会后我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随着笑意传过来：“小伙子，一看你就是懂戏的，以后来长沙，我带你去后台看排戏！”那一刻我明白，她不仅是履职尽责的人大代表，更是花鼓戏的“快活守护者”——她要让这门湖湘老艺术活下去，更要让它带着快活劲儿，走进更多人的烟火日常。

这份赤诚没有白费，她的发言引起广泛关注，中央和省里为花鼓戏给予了更多支持，让这门传统艺术迎来了焕发生机的春风。同事们都说，刘老师的快活里藏着力量，能把所有人都焐热、带动起来。而这份能焐热人心的力量，在她的戏台之上，更是化作了打动万千观众的魔力。

在花鼓戏的天地里，刘赵黔老师是名副其实的“快活戏骨”。她演《补锅》里的刘兰英，提着锅唱“手拉风箱呼呼响”，肩膀跟着节奏轻轻晃，眉眼弯成月牙，活脱脱一个刚学会补锅、对生活满是新鲜劲儿的农家姑娘；演《小姑贤》里的桂珍，嘴皮子噼里啪啦像打快板，转身时裙摆扫过台边的尘土，连带着把快活都撒在了台上，把挑矛盾又促和解的角色演得鲜活透亮。

她的唱腔甜脆如冰糖湘莲，咬字带着湖南方言的热辣爽利，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的辣椒，观众听着听着就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忍不住跟着唱。有老戏迷说：“听刘老师唱戏，就像三伏天吃了冰西瓜，从头爽到脚！”这份快活，成了她事业最亮眼的勋章。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表演奖”，行业最高奖项悉数到手；灌制的数十盒花鼓戏音带，至今仍是湖南人家中常备的“快活唱片”——农忙时放一段，锄头都能跟着打节拍；主演的《杨五六的故事》《一家老小向前冲》，更是成为湖南人的“下饭神剧”，她塑造的祝婶子，一挑眉一撇嘴，就能把观众逗得饭喷出来。粉丝们爱她敬她：“刘老师的快活，就是她的舞台魔法，能把任何角色都演得活起来。”

舞台之外的刘赵黔老师，同样是个把快活刻进生活里的“快活精灵”。八十岁的人了，出门要穿鲜亮的花裙子，口红得选最显气色的正红色，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发梢还会别上一朵小绒花。和丈夫出门散步，还手牵手哼着花鼓戏的调子，遇到熟人就停下来，捏着嗓子唱两句“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邻居笑着打趣：“刘老师，您这是把戏台子搬到大街上啦！”她就眯起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日子本就是一出戏，得唱得快活才对噻。”

这份快活，让她的人生处处开花。事业上，她是德艺双馨的艺术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获省政府特殊贡献奖；退休后仍是省级非遗传承人，进高校、跑社区，手把手教年轻人唱花鼓戏，教到兴起时，就拉着学生的手一起跺脚打节拍，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家庭里，和丈夫结婚五十多年，还像小情侣一样打情骂俏：吃饭时给丈夫夹一筷子菜，故意说“你多吃点，唱花鼓戏才有力气”；子孙绕膝，孙辈们最爱围着她听戏，她就把花鼓戏编成儿歌，拍着腿教他们唱“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连刚会说话的小孙子都能跟着哼两句。身体上，八十岁还能连续唱两个小时的戏，一个字都不唱错。她说：“心里装着快活，身体就有使不完的劲儿。”人缘中，她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家里永远是聚会的“快活大本营”——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音箱里放着花鼓戏，朋友来了就唱一段，唱累了就唠家常，笑声能掀翻屋顶；朋友办喜事、粉丝想看戏，她总是一口答应，似乎不把快活传递给每一个人，就浑身不自在。

刘赵黔老师不仅自己把日子过成了快活的模样，更把这份快活当成珍贵的礼物，一次次送到了别人的身边，也温暖了我的人生。2003年我结婚，没想到这份快活顺着电话线从长沙飘到了我老家的山沟沟。我忐忑地给刘老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没问题！我带着剧院的老伙计们，给你唱一场最热闹的花鼓戏！”那笑声像一串铃铛，瞬间打消了我的顾虑。

婚礼当天，她和张力功院长带着湖南省花鼓剧院的一众名家，包括李小嘉老师等，赶了近百里路过来。没有华丽的舞台，我家堂屋门口的晒谷场就是戏台；没有精致的妆容，她脸上的笑就是最好的粉黛。那天她唱了整整一下午，《三里湾》《牛多喜坐轿》《刘海砍樵》的经典片段信手拈来，唱到《刘海砍樵》时，还拉着我妈一起对唱，我妈涨红了脸，她就笑着给她递话筒：“大姐，别紧张，跟着我唱，快活最重要！”快活的花鼓调儿裹着山风飘得老远，乡亲们的掌声比鞭炮还响，连村里的小狗都跟着摇尾巴。休息间隙，她拉着我妈的手，塞给她一颗糖：“大姐，以后我教你唱花鼓戏，咱们就做快活的老姐妹！”

我妈后来总说，刘老师哪里是来贺喜，是把整个戏台子搬到了咱们家门口，把快活种进了大伙心里。那一刻我懂了，她的“戏比天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口号，是把戏里的快活和开心，送进每一个普通人的心坎里和日子里。我想，这才是戏剧表演的真谛。

去年“五一”，好友陈建波收儿媳妇，他特别崇拜刘老师，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请她来唱段花鼓戏。我给刘老师打电话，她不仅爽快答应，还在预备餐和正日子两场都来了——不仅唱了花鼓戏，还即兴唱起流行歌，边唱边扭，把新郎新娘都拉到台上一起跳，顿时把现场气氛推向高潮。事后陈建波说：“刘老师的快活，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后来她见了我妈，拉着人家的手就教唱《打铜锣》，两个快八十岁的老人，一唱一和像对老姐妹，唱到兴起时还互相拍肩膀；年初她邀请我妈坐豪华邮轮去韩国演出，听说老人身体不便，就笑着说：“没事，等我回来，带济州岛的风给你，再教你唱新段子。”闲聊中，她还跟我提起周其凤院士的爱好：“你恩师周其凤院士的花鼓戏唱得好，哪天我想跟他切磋一下，你安排一下啊。”说这话时，她眼睛亮晶晶的，神采飞扬。她又说，周院士那么响当当的人物，爱家乡，爱唱花鼓戏，对花鼓戏的传承和发扬，是最好的推动力。我点点头，深知她那份对花鼓戏的热爱，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刘赵黔​演出照。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这么多年来，刘老师的快活像春风一样，一直围绕在我身边。每次去长沙看她，她总会精心打扮得花枝招展来见我，拉着我聊最近排的新戏，聊小孙子又学会了哪段戏词，说到开心处就拍着大腿笑。有一次我工作遇到挫折心情低落，她特意给我唱了一段《洗菜心》：“洗菜心，洗菜心，我把那白菜洗干净……”唱完笑着拍我的肩膀：“人生就像洗菜心，洗洗就干净了，快活起来！”那语气像哄孩子，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对我的文章总是格外上心，每次我发新写的诗文给她，她都会第一时间回复，用充满快活气息的语气鼓励我。看了《吉翔的祝福》，她发来微信，字里行间都带着笑意：“谢谢谢谢，又一力作，非常经典，吉翔宝贝阳光帅气，祝你们全家幸福快乐一辈子！”读了《状元楼记》，她点赞说：“永强才华横溢，文章生动感人，你们全家心怀善意，灵魂自带光芒，值得我学习！”这些充满温度的回复，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最近她给我发来信息，居然是在深夜十二点半，她说:“你的文章真的下不得地呢！”(湖南方言里即非常了不起的意思)我琢磨，这个八十岁的快活人难道不睡觉吗？或许，对她来说，快活就是最好的睡眠？

又有一年多没见到刘赵黔老师了，如今再想起她，脑海里全是她的笑声——那是戏台上传来的、带着戏腔的欢乐笑声，是电话里传来的、像铃铛一样的亲切笑声，是和我妈一起唱戏时的、爽朗的笑声。她用戏里戏外的行动证明：快活从来不是命运的馈赠，是自己选择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方法论。

在这个被焦虑裹挟的时代，刘赵黔老师的快活人生，像一剂温暖的解药。我们总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很多人把日子活成了紧绷的剧本，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却忘了人生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精准复刻台本，而是那份快活自在的本色出演。

刘赵黔老师用她的快活观诠释了戏剧人生的三重境界：入戏时，全情投入，把每一个角色都演得鲜活生动，把每一段日子都过得热气腾腾；出戏时，不被角色束缚，不被名利裹挟，始终保持一颗快活自在的心；演戏时，把快活当成人生的底色，无论顺境逆境，都能笑着唱好属于自己的戏。

快活是什么？它是一种人生智慧：得意时尽兴，趁春风正好把日子过成歌，不必刻意收敛光芒；落魄时坦然，把挫折当成戏台上的小插曲，唱完就翻篇；孤独时自得其乐，守着一盏灯一段戏，也能把独处过成盛宴；忙碌时放松，偷闲哼两句戏词，让紧绷的神经跟着旋律放松；贫困时穷开心，就着咸菜也能唱出花鼓戏的热辣；富有时知足常乐，把名利当成身外的戏服，脱下便回归自在。它更是一种选择：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快活起来，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解不开的结，把浮沉起落都当成戏中的桥段，始终纯粹挚烈，对世界充满激情和热爱。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不必刻意模仿别人的剧本，不必执着于完美的结局。学学刘赵黔老师，把快活当成人生的底色，用心演好每一个当下，让生命在从容自在中绽放光芒。毕竟，人生这出戏，没有既定的台本，没有绝对的标准，快活才是最动听、最真实也最迷人的表达——它让你在起落时保持从容，在聚散时守住坦荡，在烟火日常里活出生命的滚烫。当你把快活融进骨血，你便不再是被动的演绎，而是主动地舒展，既能演好台前的热闹，也能安享幕后的淡然，最终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请千万记住：人生这出戏，快活，是最好的演技！

(写于2026年6月3日)

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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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