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夏雨
刘湘林先生担任攸县作协主席,一干就是十七年。
初次见到刘湘林主席是在老作协的办公室。
他面庞清和、温润,眉眼间带着三分温和,七分慈祥,笑起来如冬日暖阳,自带一股亲和的气场。他给我泡了一杯攸县柴火烟熏的烟火茶,让我感受到了家乡组织的温暖。
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一个愿为攸县文坛付出心血的好领导。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热爱写作的文友,如李旭望、旷荣、殷运良、周新华、武开龙、李方明、肖祖雄、陈朝阳、彭珍云、刘新华、陈安国等。其中很多文友参与了座谈,我已记不清名字了。
大家侃侃而谈,随兴问答。几张木桌拼在一起,茶烟袅袅间,满室都是墨香与谈笑声。陈安国先生攥着《攸县印象》,谈论我的那篇小说,讲到动情处拍案而起,这才是好小说的模样。李方明先生是写散文的,脖子上围了一条长围巾,很有民国范。他一直不怎么说话,像是在沉吟,忽的被谁点出他和他初恋的细节,大家笑成一团。纯真的话语在空气里碰撞,生出细碎的光。窗外的暮色都慢了下来,来来往往的车辆好像都放慢了速度,甘愿为这场酣畅的畅谈驻足。我们完全没有客套的寒暄。有人赞“文章合为时而著”,有人辩“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意气。我参与他们的讨论,气氛热烈时,茶杯在木桌上震得叮咚作响。刘主席为攸县文学的发展定了一个调子,大家频频颔首。暖意是经过喉咙的老茶带来的,漫过心头的热爱是文学给我们送到的。和同行论文学,是这个季节里最温暖最熨帖的爱。这是写作者独有的热闹,是灵魂相拥的温暖。
为了提高攸县作协的整体写作水平,刘湘林先生绞尽脑汁,多次邀请文学名家来攸县讲课。后来湘林先生也邀请我回攸县做了几次文学交流。每次讲座,先生都悉心安排小朋友献花,文友提问。他已年过半百,却仍对文学孜孜以求。最让我动容的是,他身后正引领着数百位写作者,怀一腔热烈与赤诚,坚定地跋涉在文学的道路上。
攸县作协有 200多名会员,团结和鼓励了大批热爱写作的人。每年创作文学作品上千篇,大量的优秀文学作品在省市各级报刊杂志上发表。他主编的攸县版《文艺窗》(现已改为《攸州文韵》)每年要出版两期。大批的文学爱好者在这些刊物上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了铅字。在现在办刊艰难,全国很多报刊都关闭的情况下,他主办的刊物却坚持到了现在,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湘林先生不仅引领同行,自己还创作了不少佳构。最近他完成了他散文的一个结集。湘林先生年龄比我大,我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好兄长。湘林兄嘱我为其新著《萤塔》作序,我当然欣然应允。
湘林兄以《萤塔》名其新著,初闻简约,细品方知藏尽乾坤。
萤是洣水河畔的草木微光、田埂烟火,是平凡生命里的点点星芒,是岁月长河中不曾湮灭的日常诗意。塔是鸾山深处的红色信仰、时代启明,是精神世界里的巍巍航标,是文明进程中永远矗立的价值高地。
萤入塔,是平凡入伟大的生命升华,是个体与时代的同频共振;塔照萤,是精神照日常的温暖指引,是信仰与生活的水乳交融。当这部凝结着他半生深情与哲思的书稿置于我的案头时,窗外的风正携着我熟悉的攸州紫云英的淡香,漫过洣水的碧波,穿过鸾山的云霭,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两个字,奏响一曲关于故乡与信仰、平凡与伟大、乡土与天下的生命长歌。
这部集子,是湘林兄以半生之眼观照故土与远方,书写时代与人生的深情结晶,是他用生命与文字对话、用灵魂与土地相拥的精神见证。
在当代文坛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格局下,当诸多写作者沉溺于个体经验的私语化书写,沉浸于私人化的情感宣泄,醉心于先锋技法的实验性探索、碎片化的叙事实验,或是在都市的霓虹与欲望中迷失方向,困于都市丛林的欲望叙事,或在西方的文学理论与创作范式里亦步亦趋,迷于虚拟空间的荒诞表达时,刘湘林先生的文字如一股从罗霄山脉深处流淌而出的清泉,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岩石的坚贞,带着历史的厚重与时代的鲜活,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扎根于攸县这片热土,却又向着人类精神的浩瀚星空拔节生长。
他的写作,既非对传统乡土文学的简单复刻,亦非对红色叙事的刻板演绎,更非对行旅散文的平庸堆砌,而是以“萤塔”为精神坐标,将乡土的烟火、红色的信仰、时代的脉动与人类的哲思,熔铸成一种独具风骨的文学表达。这种表达,既有中国传统文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意,又有现代知识分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精神担当。有农耕文明的细腻感受,又有工业文明与信息文明的时代印记。有地域文化的独特标识,又有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
他的文字,没有惊涛骇浪的磅礴,却有清溪潺潺的绵长,如洣水之波,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澈见底,润养万物。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却有返璞归真的力量,如攸县的山石,饱经风雨侵蚀,依旧棱角分明、厚重坚实。
读他的散文,我仿佛跟随一位深情的行者,走在攸县的土地上,走在时光的长河里,走在精神的家园中。这些文字,不是冰冷的字符堆砌,而是有温度、有呼吸、有灵魂的生命存在。不是孤立的篇章组合,而是血脉相连、气韵贯通的精神整体。它们共同构筑了一个属于刘湘林的文学世界——一个既有烟火气、书卷气、乡土情,又有家国志、历史感,和时代性的文学世界。
从攸县的田埂、洣水河畔,到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柬埔寨的吴哥窟,从童年的一分钱、转世的西瓜,到红色的鸾山、飘香的紫云英,从放牛的笛声、双抢的汗滴,到小云机器人的灵动、西九龙高铁站的便捷,每一篇文字,都是他生命里的一束光——如萤火般微弱却执着,点亮平凡生活的诗意,照亮记忆深处的温暖。
湘林兄的笔,始终扎根于攸县这片热土的心跳,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不是简单的地理空间的依附,而是灵魂深处的血脉相连,是文化基因的深度认同。在中国文学的历史长河中,乡土书写始终是一条不可或缺的主线。从《诗经》中的“风”之篇,到陶渊明的田园诗,从鲁迅的乡村批判,到沈从文的湘西世界,再到汪曾祺的高邮风情,一代又一代的作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对乡土的眷恋与思考。而刘湘林的乡土书写,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又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与时代内涵。
他写《转世西瓜》,一枚偶然落土的瓜籽,在庭院的土坑里倔强生长,从嫩芽到藤蔓,从黄花到硕果,不仅藏着生命轮回的奇妙,更藏着谭老“每一颗西瓜籽都记得自己前世的模样”的哲思,道尽了万物与土地的血脉相连,道尽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在他的笔下,这颗西瓜籽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植物意象,而是土地记忆的载体,是生命传承的象征,是乡土中国最朴素的生命哲学的生动体现。
他写《又见紫云英》,那春日里铺展在田野的紫霞,顶霜冒雪而来,迎春绽放而去,最终化作春泥护稻禾。紫云英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它的身影里,藏着农耕文明的智慧,也藏着乡土中国最朴素的温情与担当。在当代社会,当农耕文明逐渐被工业文明与城市文明所冲击,当传统的价值观念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刘湘林对紫云英的书写,不仅是对一种植物的怀念,更是对一种精神的坚守,对一种文明的传承。
他写《趣说搭田埂》,攸县汉子们用四齿耙与板锄筑就的蜿蜒田埂,既蓄水护秧,又在埂上种出“八月黄”黄豆,最终酿成香飘万里的攸县香干。田埂的纹路,是大地的脉络,也是农人的诗行。湘林兄的每一个字都藏着对土地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每一寸他踩过的泥土,都凝结着农人的智慧与汗水。在他的笔下,搭田埂不再是一项简单的农活,而是一种生活的艺术,一种生命的修行,一种乡土文化的活态传承。
在湘林兄的文字里,故土不仅有草木情深,更有红色血脉奔涌如潮。这种红色记忆,是与这片土地的历史与现实紧密相连,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命运与精神息息相关。
中国的红色文学,自诞生之日起,就承载着记录历史、传承信仰、激励人心的重要使命。从革命战争年代的战地通讯,到新中国成立后的革命历史题材创作,再到新时代的红色文化书写,红色文学始终在不断发展与创新。而刘湘林的红色书写,以其独特的乡土视角与个人体验,为红色文学的百花园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那年,毛主席经过攸县洣水河》,六十年前的那个初夏,伟人撩开车帘凝望洣水的瞬间,定格成攸县人民心中永恒的温暖记忆。洣水大桥的建成,不仅是天堑变通途,更是领袖与人民心手相连的见证,是党与人民血肉情深的生动体现。在他的笔下,这个瞬间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事件,而是一个充满温度与情感的记忆节点,是攸县人民心中永远的骄傲与感动。
他写《鸾山,一个红色元素聚集的地方》,那片湘赣边界的群山,曾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重要一隅。邹善章、皮佑林等先烈的热血,染红了鸾山的土地;东冲兵工厂的铁锤声,曾奏响革命的强音;南岸列宁室的《国际歌》歌词,至今仍回荡着信仰的力量。红色的遗迹,不是冰冷的陈迹,而是鲜活的历史,是湘林对革命先辈的深切缅怀,也是对红色基因的坚定传承。从蔡中将军的铁血忠魂,到“夜宿梨山”的秋毫无犯,再到“半条被子”的鱼水情深,每一个故事,都如灯塔般照亮历史的天空,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铭记来时的路,永远坚守心中的信仰。
在当代文坛,当一些红色书写陷入模式化、概念化的困境时,刘湘林的创作却以其真挚的情感、生动的细节、独特的视角,让红色记忆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让红色精神融入时代的血脉。
湘林兄的视野,亦从未局限于故土的方圆。他的《游历思录》,是走出攸县后的所见所闻所感,是带着故乡的眼睛看世界的独特思考,是将乡土情怀与天下意识相融合的精神漫游。
在当代文学中,旅行散文早已不是新鲜的题材,但很多作品往往停留在风景的描摹与个人的感怀,缺乏更深层次的文化思考与精神共鸣。而刘湘林的旅行书写,却始终带着一种乡土的底色与精神的高度,让每一次远行,都成为对故乡更深的眷恋,对生命更真的感悟,对世界更宽的认知。
从柬埔寨吴哥古迹的宏伟到巴肯山的落日,不仅是异国风情的描摹,更是对文明兴衰的叩问与人类共同命运的感悟。这种“带着故乡看世界”的书写方式,不仅让他的旅行散文具有了独特的个人风格,也为当代旅行文学的发展,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更动人的是,湘林的文字里,始终有对时代的观照和对人心的叩问。这种观照与叩问,不是站在高处的指手画脚,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泛议论,而是深入生活的肌理,贴近人心的温度,与时代同频,与人民共振。
在当代社会,科技的飞速发展,社会的深刻变革,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带来了诸多的挑战与困惑。刘湘林以一个作家的敏感与责任,捕捉着时代的脉动,记录着社会的变迁,叩问着人心的本真。
《红灯畅想》里,他从交通红灯的“底线”,联想到党纪国法的“红灯”,从株洲党风政风的焕然一新,看到了“清风两袖朝天去”的古训在当代的传承。在他的笔下,红灯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交通信号,而是一种规则的象征,一种底线的坚守,一种风清气正的时代风尚的生动体现。
《从一分钱说开去》里,他从童年挖野胡葱换钱的经历,到如今分币的收藏价值,感慨的不仅是时代的变迁,更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古训,是劳动精神与节俭美德的永恒价值。在物质日益丰裕的今天,他的文字如同一记警钟,提醒着我们不要忘记过去的艰辛,不要丢失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小云印象》里,酒店机器人小云的勤快与快乐,不仅是科技进步的缩影,更是他对未来生活的乐观展望。在他的笔下,科技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温暖的伙伴,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是改善生活品质的希望。他以笔为剑,以纸为媒,记录时代的脉动,叩问人心的本真,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闪耀着时代的光芒,让每一个普通的生命,都彰显着人性的光辉。
湘林的文字,是“烟火气”与“书卷气”的完美融合,是“萤光”与“塔影”的交相辉映。他的笔下,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家长里短的温暖,有田间地头的欢歌,有红色历史的厚重,有远方风景的瑰丽,有时代发展的脉动。他不刻意拔高,不故作深沉,不沉迷于复杂的结构,只用最朴素的语言,最真挚的情感,最鲜活的细节,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这种朴素,不是简单与粗糙,而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境界,是历经繁华后的返璞归真,是洗尽铅华后的本色呈现。如萤火,微小却明亮,照亮了平凡生活里的诗意,照亮了记忆深处的温暖;如灯塔,坚定而温暖,指引着精神前行的方向。在当代文坛,当一些作品追求炫技式的表达,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潭,湘林兄的文字却以其朴素的力量,真挚的情感,直抵人心的深处,让我们感受到文学最本真的魅力,最强大的力量。
我看湘林兄的创作,既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土壤,又汲取了现当代文学的营养精华,更融入了新时代的精神内涵。
他的乡土书写,继承了陶渊明、王维以来的田园诗传统,有着对自然的热爱,对田园的向往,对朴素生活的赞美;同时,他又借鉴了鲁迅、沈从文等现代作家的乡土文学精神,有着对土地的敬畏,对人民的深情,对乡土文化的传承与思考。
回望湘林兄的文字,无疑是对中国传统乡土文学的继承与发展,是对红色文学的创新与超越,是对当代散文创作的丰富与拓展。
中国的乡土文学,从鲁迅的《故乡》到沈从文的《边城》,从汪曾祺的《受戒》到贾平凹的《秦腔》,始终承载着中国文人对土地的眷恋,对故乡的深情,对人性的思考。刘湘林的文字,继承了传统乡土文学的精神内核,将对土地的热爱、对故乡的眷恋、对人性的赞美,融入每一个文字之中。
他的文字,让我们看到,地域文化是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地方书写是中国故事的生动载体。只有深深扎根于地域文化的土壤,才能创作出具有民族精神与世界意义的优秀作品;只有讲好地方故事,才能更好地讲好中国故事。
湘林兄是攸县的儿子,他的文字里,永远带着洣水的清澈,带着鸾山的厚重,带着故乡泥土的芬芳。他写的是攸县的事,却道尽了人间的情;他抒的是个人的怀,却折射出时代的光。萤火虽微,却能照亮脚下的路;灯塔虽远,却能指引前行的方向。
刘湘林的《萤塔》,不仅是一部个人的生命史,一部故乡的变迁史,更是一部时代的发展史,一部文人的精神史。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了攸县这片土地从传统农耕社会到现代文明社会的变迁,看到了中国农村从贫困落后到繁荣富强的跨越,看到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让我们在文字中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时代的脉搏、民族的力量。
湘林兄的《萤塔》,是一部集萤火之微与灯塔之明于一体的佳作。它让我们看到,平凡的生命里,也有不凡的光芒;故土的家园里,也有辽阔的世界;时代的洪流里,也有不变的初心。
《萤塔》的出现,具有重要的意义与价值。它不仅为乡土文学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为红色文学的创新提供了新的可能,为旅行文学的突破开辟了新的路径。它让我们相信,只要坚守着对土地的热爱,对人民的深情,对文字的敬畏,就一定能够创作出具有时代精神、民族特色、个人风格的优秀作品。
洣水汤汤,奔流不息,鸾山苍苍,巍然屹立。我在故乡广寒寨脚下的鹏江村,仿佛看见湘林兄正站在他的庭院里,望着那片曾生长过转世西瓜的土地,望着远方的罗霄山与洣水,手中的笔,仍在书写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这个时代的深情。他的身后,是萤火闪烁的田野,是灯塔高悬的天空,是一片生生不息的热土。他的脚下,是厚重的土地,是传承的文化,是不灭的信仰。他的心中,是对故乡的眷恋、人民的深情,是对时代的责任。
愿这部《萤塔》,如攸水之波,传遍潇湘大地,流向万里长江,汇入浩瀚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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