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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大《州桥》诗发微——纪念范成大诞辰900周年
新湖南 • 记忆
2026-06-01 12:22:42

文|汪聚应

范成大《州桥》诗是南宋使金诗中的爱国名篇。这首七言绝句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是范成大奉命出使金国途中所作72首纪行诗之一。诗歌以其深刻的历史内涵与精湛的艺术技巧赢得了广泛赞誉,其中“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的场景,令无数读者为之动容。清代潘德舆评此诗“沉痛不可多读”,推为“七绝至高之境,超大苏而配老杜”。原诗为: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石湖居士诗集》卷十二)

诗人通过描绘汴京父老面对南宋使者时的感人场景,深刻反映了中原遗民对故国的深切怀念和对王师北伐的殷切期盼,也隐晦表达了对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不思收复失地的不满与悲愤。

诗首二句写尽了遗民对王师的渴盼与使臣无言以对的沉痛。“州桥南北是天街”,看似以白描手法对州桥地理位置作交代,实则蕴含深切的黍离之悲。诗篇题注云:“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皆旧御路也。”朱雀门是汴京(今河南开封)的正南门,宣德楼是宫城的正门楼,而州桥(又名天汉桥)横跨汴河,位于宣德门和朱雀门之间,三个北宋都城的标志性建筑,共同构成了一条连接宫城与外城的御道——“天街”。在沦陷44年后,这条曾经繁华的御街已物是人非,成了中原父老的切肤之痛,故次句“父老年年等驾回”就成为情感表达的第一个高潮。“年年”二字下笔沉痛,表达了诗人对爱国百姓殷切期盼的崇高敬意与深切同情,流露出对朝廷年复一年辜负遗民的深深遗憾。

《州桥》诗最见艺术功力之处在三、四两句。一是这两句以“代言体”手法代遗民抒情言志,融入自我情感。作为使臣的愤懑、无奈和愧疚,唯借“几时真有六军来”道出,才使父老疑问、诗人自问、对朝廷的质问凝情结力。而一个“真”字,流露着期盼、疑问和相催,以及隐忍之责备,将遗民的急盼、诗人的无奈、朝廷的延宕相交融,将诗人之心与遗民之盼凝结为更高意义上的同感共情,这是《州桥》诗精心锤炼出的“诗眼”,也正是潘德舆赞赏其“配老杜”的艺术功力所在。二是以“古典”与“今典”之融汇,在思想意旨的表达上赋予作品极其深隐的艺术特征。陈寅恪在《读〈哀江南赋〉》一文中指出:

解释词句,征引故实,必有时代限断。然时代划分,于古典甚易,于“今典”则难。盖所谓“今典”者,即作者当日之时事也。故须考知此事发生必在作此文之前,始可引之,以为解释。否则,虽似相合,而实不可能。

无论是“古典”还是“今典”,人们在阅读《州桥》诗的时候,往往都忽略其深隐的情感存在,从而影响了对这篇经典作品思想深度和艺术高度的认识。

我们先看其“古典”。第四句“几时真有六军来”,化用了白居易《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的诗句。在“靖康之变”宋室南渡44年之后,中原故土是否得以恢复了呢?这是诗人借助白诗之“古典”提出的问题。因此,这不仅是父老们对南宋使者的询问,更是对南宋朝廷的质问,是对历史的追问。它如同一把利刃,戳中了时代的隐痛,道出了中原遗民的心声。而第三句暗含的“今典”更为惊心动魄。《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岳飞传》云:

方指日渡河……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飞班师,民遮马恸哭,诉曰:“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泣,取诏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处之。

“忍泪失声询使者”正是对44年前中原百姓“遮马恸哭”“哭声震野”的回应。当年岳飞率领岳家军撤离中原时,百姓恸哭,44年后见到南宋使者范成大时,百姓“忍泪”。“忍泪失声”四字堪称神来之笔,生动描绘了父老们见到南宋使者时的复杂情态:“忍泪”写出了他们在严酷统治下的谨慎与克制,“失声”则表现了多年积压的情感在见到故国亲人时的瞬间爆发。这种矛盾的表现恰恰反映了百姓见到南宋使者时的真实心境:既激动又恐惧,既期盼又绝望。

在范成大出使金国之前,南宋朝廷已经开始为岳飞平反了,范成大的《州桥》诗正是基于这一历史背景而创作的。他以极为隐秘含蓄的方式讴歌了这位划时代的大英雄的功业,为其惨遭杀害的人生命运鸣冤叫屈。

从绍兴三十二年(1162)开始为岳飞平反,到嘉定四年(1211)追封岳飞为鄂王,为岳飞彻底平反的时间长达半个世纪。“岳飞冤狱,举朝无敢出一语。”(《宋史》卷三百六十四《韩世忠传》)在平反伊始,岳飞仍然属于敏感人物,宋高宗虽然已经禅位,但仍左右着朝廷大事。明乎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何诗人不直言岳飞之功业了。

《州桥》诗虽然只是客观记录了一个场景,但字里行间隐含诗人对南宋朝廷的不满。这种隐情通过“代言”手法及其“古典”与“今典”的运用,在诗与史之间,树立了“抒情真实”的典范。它以最朴素的语言、最短小的篇幅,高度凝练的艺术形式,深刻体察遗民心理,深刻投射自我情感,承载了当时时代最沉重的伤痛与最执着的期盼,这正是《州桥》诗超越史笔的独特魅力所在。

(作者:汪聚应,系天水师范大学文传学院教授)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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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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