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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村行散记①|守了村庄近500年,这头牛“不肯走”
新湖南 • 文化湘西
2026-06-01 15:4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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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湖南湘西的大山里,有一座叫麻溪的小村庄。496年前,李氏先祖李金迁徙至此,因黄牛入葛藤蓬而不动,他一声“莫去”,便成村名。

如今,铜牛雕塑静立村口,纪念着先祖不走的抉择。而村庄,也正从“空心”的现实中转身。外出归来的人们,带来了改变:老手艺变身“网红”盆景,借直播这个新的窗口出山;古老祖训,化为孝老奖学的实举。那声古老的“莫去”,正汇成一股“归来”的浪潮。

“百村行”首站,走进麻溪。看这头守了村庄近五百年的牛,如何以它的根脉,在今日唤醒一片生机。

麻溪:孝德浸润的村庄

/杨元崇

近受《麻溪谣》创作组邀请,担任顾问。歌词“麻溪美,麻溪亲,一山一水皆入心”“孝德传家世代扬”,就这样,从纸上的墨,一声不响,把孝德立在古村的呼吸里。

5月22日早晨,从驻地出发,一路向东。武水两岸青山叠翠,车行约一小时,抵达洗溪镇甘溪电站,右转进入能浦公路,目的地——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泸溪县白羊溪乡麻溪村。

此前虽未实地踏足,但通过采编工作对该村风貌与孝德文脉已有了解。这一次走进麻溪村,我想看一看,现实的山水,能不能撑得起这首歌。

(一)牛驻溪头

麻溪像是深山流向武水时,遗下的一抹清凉。一脉溪水从村心蜿蜒而过,两岸青瓦木壁倒映水中,映得清清亮亮。

在村口两溪交汇处,一方石碑立于道旁,《麻溪古寨名由来》的碑文映入眼帘。

据碑文记载,麻溪村历史可追溯至明嘉靖九年(1530年)。

李氏先祖李金以商为业,为人勤劳诚信,厚道善良,生意顺遂,家境殷实。”麻溪村党支部书记李强向我介绍。

明嘉靖年间,内忧外患频仍,官贪、匪凶、天灾接踵而至。李金的生意每况愈下,转眼之间,铺子便难以为继。

变卖家产那天,他放下算盘,扛起犁,牵出那头后来不肯走的黄牛,顺着鲤鱼洞古驿道,寻找一处能活命的地方。

行至现村外两溪交汇处,前路因塌方阻断,林木倒伏,无法通行。一筹莫展之际,一只喜鹊掠过头顶,钻入深山。

李金心头一动,循喜鹊声沿小溪上行数百步,“即闻楠花馨香扑鼻,沁人心脾。”

那湾深潭也在他眼前展开——一群麻黑色的犀牛从对岸游来,睁着圆眼,好奇地望着岸上这群不速之客。

最让他定心的是那头黄牛。这头牛随行至此,突然挣脱缰绳,一头钻进路边的葛藤蓬里,任凭怎么驱赶都不肯出来。

李金立于初夏的蝉鸣声中,看着牛钻进藤蔓,听着喜鹊啼鸣,触景生情:“好!莫去!莫去!”

于是定居繁衍,伐木造屋,开荒种地,人丁渐旺。因“莫去”字,在当地方言里读音与“麻溪”(mó qī)相近,村名由此而定。

旁边的一方石刻,是后人给这个故事补上的注脚。

下车时,摄制组已在千年金丝楠木旁架机。几棵巨树如沉默的哨兵,树皮皴裂,渗着琥珀色树脂。林业站资料显示,树龄已逾五百年,最大一棵需四人合抱,被称为麻溪的“活化石”。

这声“莫去”,在岁月流转中,回响成一首歌的歌词。

泸溪籍青年歌手邓伊芮身着苗族盛装,沿青石板路试唱。她的歌声没有舞台腔,混着溪水流动声,试图把“铜牛守溪、楠木护寨”的传说,唱进现实。

我站在人群边缘,听到“铜牛守溪”时,目光不自觉投向文化广场入口——那里伫立着一尊高大的铜牛雕像。

此时我意识到,求证开始了。

史料上的“莫去”是一次生存选择,眼前的铜牛是后人的纪念。

歌词里的意象,一端连着490多年前的绝境,一端连着当下的振兴。我要确认的,不仅是铜牛是否存在,更是这片土地是否还保留着让人“莫去”的力量。

(二)故宅新辉

窃窃私语与试唱声在空气中浮动。我随人群穿过一道月拱门,进入楠沁苑。

这是李华炳回村后自建的宅院。他身穿深色对襟上衣,衣衫干净平整。

他带领我们走进村里的一间老屋——麻溪村村史馆。

这里原是一栋闲置老屋,经修缮后,成为存放文脉的场所。墙上贴着《麻溪李氏族谱》影印件,屋内陈列着旧时农耕器具。

在一份题为《校长村》的文字介绍前,我驻足良久:新中国成立以来,这个小村走出200多名公职人员;上世纪90年代,全县19位中心完小校长中,麻溪村占4位。

“我爷爷那辈靠耕读供出教师,我当校长时,就教孩子们‘务耕读以足衣食’。”李华炳向众人转述这句话时,语气平缓。

他指着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又指向窗外。

李华炳毕业于吉首大学师范学院(前身吉首民族师范学校),在解放岩乡中心完小任教并担任11年校长,1995年调任武溪镇小学校长。

上世纪90年代末,他响应校办产业号召,牵头集资创办液化气站。在多名教师中途撤资、妻子下岗的困境中,他咬牙坚持,最终使产业步入正轨。

2013年退休后,他继续打拼,积攒下一份厚实的家业。

2022年,在泸溪县委“院坝会”感召下,年近70岁的他做出决定:放弃城市的安逸,回村。

“乡村振兴,既要塑形,更要铸魂。”这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在当时首先意味着真金白银的投入。

我没有追问他的私人财务状况——那不合伦理。我看到的,只是村史馆里一组修缮前后对比照片:破旧老屋变为青瓦木壁院落,荒废晒谷坪铺上青石板。

村民回忆,炳叔开始修路、设立耕牛雕像后,村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

“像变了一个村。”一位村民感叹。

一位返乡青年说:“感觉像城里了,有路灯,心里激动。”

这种改变,由眼入心,从路面的青石板,一直铺到了乡亲们的心窝里。

从“争相出走”到“主动归来”,这种人心的转向,构成了他第二次“立德”的全部重量。

(三)石铭祖训

摄制组转场至村口的孝文化广场。

那里矗立着一尊铜牛雕像,通体哑光黄铜,脖颈挂一只铃铛,昂首向前,尾巴高翘,肌肉线条紧绷,透着一股拓荒的力道。

打磨平整的石质底座,正面刻着“神牛拓荒赐福”六个大字。

铜牛后方立着一块石碑,密密麻麻刻满文字;左侧是一堵红砖墙,背景为茂密树林。

一位拄拐的长者站在铜牛旁,手指轻抚牛背,对身边年轻人说:“这牛啊,是守着咱的孝根文化。”

老人身后,“李氏祖训”石碑被初夏阳光晒得发烫,“明孝悌以敦人伦”“务耕读以足衣食”的字迹,在时光年轮里沉淀为村子的基石。

我没有触摸那块石碑,只站在人群外围观看。

李华炳发挥校长特长,系统挖掘整理村史祖训与孝德典故。但他没有止步于立碑刻字,而是建立了一套可执行机制:每年为全村80岁以上老人发放长寿慰问金;评选孝亲敬老典型;为品学兼优的本土学子发放助学励志金。

村史馆玻璃柜内,几张红纸奖状与领取记录清晰可见。

这是公开台账。村民覃国爱,丈夫意外离世后,数十年悉心照料公婆,获评村级孝亲典型。优秀学子李思佳勤奋求学、金榜题名,获得专项助学奖励。每年春节,村里40多位高龄老人都能收到红包。

这种文脉力量,甚至体现在法治底色上。

1949年至2026年,麻溪村77年间未发生一起刑事犯罪案件。村史馆一面锦旗下,“民主法治州级示范村”的牌子格外醒目。

展板上,一则调解案例记录写道:“先祖说‘明孝悌以敦人伦’,哪有解不开的疙瘩?”据统计,村里每年调解的纠纷,无一闹到乡政府。

摄制组镜头对准这一切,并未打扰村民正常生活。

几个孩子在铜牛旁空地上追逐,喧闹声与远处古金丝楠木林里的鸟鸣交织,构成五月下午最真实的背景音。

(四)老桩生金

摄制组离开村口,沿溪流上行,进入金弹子盆景长廊。

百余盆盆景一字排开,枝头挂着青绿色幼果,叶片肥厚。这是村民跟随专家,用“以旧修旧”法转化的成果。基地负责人指着一盆老桩介绍。

我走近观察,树干皴裂,保留了山野的苍劲。

那株“盘龙桩”树干旋成螺旋状。管护员在记录本上,每盆的浇水时间、施肥量等都登记清楚。

这些老桩曾是山野弃木,如今在孝德滋养的村庄里,被赋予了新生——正如那些外出闯荡的年轻人,带着技术回来了。

直播的姑娘叫李娟,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她回来照顾奶奶,跟着专家学会了盆景嫁接。长廊一角,她正对着手机镜头介绍金弹子:“这是咱村的宝贝。”评论区“想要”“下单”刷个不停。她说:“守着家,也能把钱挣了。”

老桩通过“数字驿道”走出大山,成了村集体经济的重要支柱。

沿溪流继续前行,一片高标准粮食基地映入眼帘。

这是县华瑞公司与隆平高科合作建成的冷水有机稻米田,面积150余亩。田埂上,秧苗在初夏阳光下泛着绿光。

这里创新“荷鱼套养”模式,形成“一水多收”的生态致富路径。

“田里有稻,水中有鱼”的生态格局已成。复合农林业、金弹子、湘莲等产业覆盖67户农户,“双溪驱动”项目为6名村民提供“家门口”就业岗位。

从金弹子基地出来,我们前往麻溪村与浦市镇马王溪村共建的“飞地直播”基地。

那里依托成熟的“头部直播矩阵”,打造精品民宿园区。一条“农耕体验+民宿休闲+直播带货”的农文旅融合线路被串联起来,实现从“单打独斗”到“组团发展”的跨越。

新辙越古

摄制组离开金弹子长廊时,水泥路尽头,青石台阶隐入山林

我弯下腰,鞋尖抵在石阶缝里那道深陷的凹痕上。一匹瘦马的蹄铁,确曾在坚硬岩石上打滑,留下挣扎印记。

起身时,一辆印有快递公司Logo的厢式货车从旁侧的柏油路呼啸而过。

柴油味混着初夏草木腥气,瞬间盖过山林里的腐殖土味。新辙在柏油路上轧得笔直,而脚下古驿道的青石缝里,还卡着几百年前的马粪碎屑。

新与旧,在不到两米的距离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撞。沿溪流下行,整治一新的溪道如一条玻璃带子。

我没有测量两千多米的数据,只是蹲在水边,看初夏阳光直射清澈水底,映出岸边几株刚抽嫩芽的柳树枝丫。

溪水流得不急,像在照镜子。镜子里没有荷花,也没有桃花,只有此刻真实晃动的蓝天。

路旁,一根高过大平层屋顶的灯杆直指天空。

那不是古驿站的灯笼,而是新架设的“同心”太阳能路灯。我没有数那一串数字,只在傍晚时分,看见暖黄灯光从灯罩泼洒而下,像给古寨核心区和远处金弹子基地,轻轻盖上一层薄被。

那光照在晚归村民背上,让人觉得暖。

村部一角,一张红纸贴于墙上,墨迹未干:“帮留守老人修水龙头、给留守儿童买书包。”纸是冷的,字是热的。

傍晚阳光斜射过同心文化广场。这里没有“村BA”的激烈对抗,只有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孙辈在空地上追逐。

篮球架立在角落,像沉默的观众。远处古驿道的山林里,只剩鸟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归心如故

车子驶来时是早晨。

离开时,依旧行驶在这条二级公路上。路旁,古驿道的青石阶在初夏晚霞里泛着青光,盐渍白斑镶嵌在苔藓边缘。

车上,一位同行的当地干部向我回忆正月初三的情景。

他说,那天楠木坎同心广场人声鼎沸,黄围巾在寒风里翻涌。古庙前,整猪整羊的祭品冒着白气,香烛青烟袅袅,直插正月天空。

他特别提到93岁的李坤生老人。

老人接过红包,眼眶湿润,对李华炳说:“感谢华炳的关心,给后辈树立了榜样。祝大家马年大吉。”

那一刻,我透过车窗,忽然懂了“莫去”的重量。它不是五百年前李金被迫选择,而是二十一世纪游子主动回归。

这位干部还说,学生代表李珍攥着成才奖励基金,轻声说:“钱交给爷爷奶奶管,希望父母在外注意身体,我们在家会听话,好好读书。

这句大实话,比任何数字都更能说明,“校长村”的根,始终扎在孝与爱的土壤里。

“争相出走”到“主动归来”,他告诉我,已有两户外迁村民返乡建房、扎根定居。

他们没有在某个特定节日做出决定,而是在平常日子里,看着修葺一新的老屋、铺上青石板的晒谷坪,以及伫立村口的铜牛,做出了“莫去”的选择。

车子加速,我最后看见的,是李华炳的身影——他仍穿着那件深色对襟上衣,站在楠沁苑的月拱门下。

《麻溪谣》在央视播出时,“铜牛守溪、楠木护寨”的歌词将传向全国。但只有我知道,这首歌真正的底气,不仅在明嘉靖年间的生存抉择,也不在千万点击量的流量。而在我从纸上的墨,求证到脚下的土,所触摸到的那份沉甸甸的“莫去”之力。

麻溪不“麻”,溪水长流。

作者:杨元崇

责编:杨元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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