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其雨

草野有野草，黄绿青蓝紫。问君为何物，窈窕一紫苏。

笔者年少时寓居外婆家，那是华容县塔市驿乡间，长江故道，沃野遍地，落土成苗，以至于不施锄铲，逢立夏或深秋时节，但凡你轻摞小步，落眼处，随处可见野枸杞、大叶芥、蛾眉豆或野生南瓜，它们的根系，一律从砖缝或墙角顽强冒出，这不禁使人，尤怜这自然恩赐和造物之喜。

更有喜上眉梢时。不知何时，门前屋后的空坪稀地，一种不知名却红得发紫的植株，竟出落得潇洒如斯。说它洒脱，是因其高大直立而不张扬。作为一年生草本植物，其阔叶边缘虽呈锯齿状，但却如菩萨低眉般低调，不显锐利棱角。余以为，这是它自带窈窕君子气，面对荤腥交杂的鲫鱼或鳝鱼，仅凭瘦弱影清的身子，就将那口鲜汤出神入化地浸染成紫色，真是好看又好食。

想来，人生初尝紫苏之味，竟是偶然之缘。我的家乡华容县是“中国芥菜之乡”，煮鱼或蒸肉，常用老坛酸菜打底，以达去腥增香解腻开胃之效。那是读初中时，当外婆拿出几尾野生驼背白壳土鲫鱼，正在柴火灶香煎巧伺，当时还在中学教物理课的姨父，竟从地里随手扯回一捧紫色植株，嘱咐我用淘米水洗净，连同茎叶切成寸段，待鱼出锅前，下入汤中煮开即可。

才忆起，它们，原是路边、园边、地边和水边的无名常客。观其色，有白紫苏、红紫苏（观音紫苏）、青梗紫苏，等等。看其形，开淡紫或白花，秋季结穗，自落田间，不问来去西东。闲暇时，将其带枝叶齐齐剪下，晒干后保存，可将荒野息气存纳半年，泡发后煮田螺、烹龙虾，都是“黄金搭档”。

然而，也有“师出有名”者，曰“观音紫苏”，这名号，是做流水席的乡里名厨陈爹所唤，相‌较于面绿、背紫的普通紫苏，观音紫苏叶片边缘微卷，‌双面潮红或全紫‌，色泽鲜艳，味道浓郁，绝非寻常紫苏能媲美。笔者曾遍问多人，欲探寻观音紫苏来历，而菩萨为信仰对象，紫苏是食用草本，两者互不相通。或许，紫苏直面风雨时，那种适时低眉的身姿，恰有“菩萨低眉，眼中尽是无情”的神韵罢。

其实，湘北农人妙用紫苏，历史由来已久。清同治五年（1866年）《石首县志》物产篇记载：“药类 枸杞、玉竹、半夏、南星、百合、紫苏、夏枯草、蝉蜕、商陆。”而对于一河之隔的湖北监利，风俗亦相通。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监利县志》药之属记载，本地产：“益母草、香附、白芷、辛夷、马鞭草、菖蒲、紫苏、天花粉。”此类穿越时空的典籍，足以令后人得知，昔日这般南蛮卑湿之地，无论寒湿或潮热，亦有谦谦君子，于草野间加持。

“紫苏嫩时有叶，和蔬茹之，或盐及梅卤作菹食甚香，夏月作熟汤饮之。”而据《本草纲目》载，紫苏古来即有妙用。如，洗净后和蔬菜一起煮；又如，加盐或酸梅卤水，腌渍成酱菜（坛子菜）；再如，炎炎夏日，将茎叶同水煮成热汤后饮用，大有妙用。 ‌‌

而在长沙不少庭院餐厅，有一味叫做脆叶香酥的下酒菜，实际上就是以苏子叶（多指白苏‌，是紫苏的一种变种）或桑树叶为原料，外裹一层奶白色薄浆，用油炸制后，叶子酥香薄酥，令不少老饕们大呼：不仅蚕宝宝爱吃树叶，原来成年人也爱吃。

闲时，不如去田野，寻那一簇簇观音紫苏，和它“低眉”不语的瞬间。

作者：熊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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