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吉长 图|刘文波
题记: 河街夜市的麻辣鲜香,是城市喧嚣的烟火气,是味蕾深处的虾鲜密语。

入夏,常德市大小河街的夜色,在“咔”的一声中撩开裙摆。那是虾壳断裂的声音,是啤酒与辣香迸发的激情。
放下斯文,十指翻飞,虾黄一嘬,杯觥交错。烟火气裹着麻辣香,在夜空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油乎乎的手指头,歪歪倒倒的啤酒瓶——常德人的痛快,写在每一缕酣畅淋漓的虾鲜密语里。
“老板,这虾不错。”我竖起了大拇指。
“好味觉!这不是普通的虾,是西湖的生态小龙虾。”老板开心接话:“个大、肉紧,更Q弹,更好吃。”
我拈起一只,剥开红壳,虾鳃雪白,虾黄饱满。虾肉紧实弹牙,麻辣之外,竟透出一股鲜甜——不是佐料,是虾肉本身的味道。

我萌生好奇,要一探究竟——什么样的水,能养出这么好的虾?
常德西湖——洞庭湖围湖造田“割下来的肉”。历经劳改农场、军垦农场到移民建场的洗礼,在时代浪潮中蓬勃发展。
程兆军,土生土长的西湖人。作为新生代移民,骨子里流淌着梅山先民“不服输”的血性。从传统的耕田种地,到创办农机合作社;从单一粮食种植,到稻虾轮作,每一次跨越都是华丽转身。
人工养殖小龙虾,不是西湖人的专利,别人早已阔步前行。作为农民,程兆军能吃苦耐劳;作为老板,他不放过每一个商机。
区里力推小龙虾养殖,他积极响应;常规虾向生态虾转型,他捷足先登。
做产业犹如练书法,一直临碑摹帖,却始终难以超越。他常说,别人嚼过的馒头,不香。干农业,要走自己的路。
转机,缘于一场灾难。
那年春天,雨水多得烦人。好不容易盼来天晴,气温又猛地蹿了上去。
闷热的傍晚,程兆军照例去巡虾田。走到田边,心里咯噔一下——水面浮着一层虾,伸着钳子,半死不活。淤泥里蜷着死虾,一只叠着一只,触须还在微微晃动。
他蹲下去捞起一只,壳已经软了。
正是虾苗长势最好的时候。可田里漂满蓝绿色的藻,厚得像刷了一层漆。水底泛上来的气味不对——不是泥腥,是酸臭。
他试过换水、撒石灰、泼漂白粉。白斑综合征还是来了。虾壳上全是白点,死虾一天比一天多。
夜里睡不着。他坐在塘埂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一明一暗。这个从不服输的梅山汉子,盯着黑黢黢的水面,感觉天要塌了。
妻子劝他放弃,说亏了就亏了,明年少养一些。他不吭声。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区农业农村局。在那里,他幸遇了技术员李沛明。
小李递过来的名片,印着“北美英楷生物科技”的名头,是区里新引进的加拿大企业。西湖作为国家级现代农业示范园区,需要这样的科技龙头作支撑。
这次邂逅,像溺水的人抓住了船板。
小李告诉程兆军:“我们不用药,用菌和藻,调好你的虾。”
小李蹲在田埂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又捞起一把淤泥,凑近闻了闻:“老程,问题不在虾身上。”他甩掉手里的泥巴,站起身来,“在水里。”
“水里?”程兆军有些迷惑。
“有害藻太多,好藻没了空间。虾整天泡在毒素里,就像人住在不通风的房子里,早晚得出事。”小李顿了顿,“不是天灾,是人祸。”他接着说,“密度太高,喂食不匀,水草没管好。换水换药,那是头痛医头,治标不治本。”
程兆军凝神不语,像学生听老师讲课。

对症施策,小李给出了“四步走”的生态改良方案——消杀,彻底清除外源水体病毒和有害藻;培水,繁殖有益菌藻;改底,用微生物菌分解淤泥有机质;调肠,给小龙虾补充肠道益生菌。
“这么简单?”程兆军有些疑惑。小李说,“试试就知道。”
指着虾田里的草,小李说,这东西可是宝贝。草是净水器,是增氧机,同时,也是小龙虾蜕壳时的安全庇护所。
整改方案,程兆军照单全收。小李隔三岔五来到田边,取样、检测、调整菌液配比。头几天,看着一桶桶微生物制剂倒进虾田,他心里也直打鼓——这玩意儿,能管用吗?
半个月后,奇迹出现了。
水面上,蓝藻悄然消退。水的颜色从浓绿变成淡绿,那是硅藻繁殖带来的变化。密密丛丛的水草似岛礁般浮出水面,像一座座绿色行宫,点缀于田间。水底臭味消了,小龙虾变得活跃,蜕壳频率加快,新壳又硬又亮。
检测结果是最好的证据。经生态改良的小龙虾,其虾青素、风味氨基酸等关键指标明显提升,安全指标全部达标。无污染、无腥味、无药残,是实打实的“无抗”虾。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程兆军说,我不懂什么是生态基因,但我懂虾——虾青素高了,壳才红;风味氨基酸足了,肉才鲜。
令虾农欣喜的是,生态小龙虾上市时间,比普通虾早了十来天,个头也大一轮,亩产增收近四成。收购商闻讯而来,掰开虾头看鳃,洁白干净;手捏虾尾,硬实饱满。客商是老主顾,当场表态:“这虾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比市场高两成。”
程兆军笑了。这笑里既含着喜悦,也泛着泪花。
在西湖,从事生态虾养殖,程兆军是名副其实的“头科状元”。尝到甜头后,他放开手脚,实现了养殖面积全覆盖。他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养生态虾虽然增加成本,但产量更高、价格更好,效益远高于常规养殖。
他面带微笑,眼里有光。
管理区嗅到“虾机”。程兆军的虾田,成了区里的培训基地——客商考察,网红直播,应接不暇。一时间,西湖生态小龙虾声名鹊起,成了刷屏的流量招牌。
稻影涵青,壳凝烟水三分月;
虾香泛夜,螯动湖山一味秋。
今天,这个凝聚洞庭烟雨,贴着生态标签的“小精灵”,正走出西湖,走进城市,也走上更多人的餐桌。
再次见到程兆军,是在他的虾塘边。他手里拈着一只刚出水的大虾。这虾通体红亮,青壳白肚,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看着这一大片水草相间的虾田,同行的小李乐了,他面带微笑:“打理这虾住的屋子,老程比我还在行。”
程兆军邀我们去家里坐坐。灶台上,水刚烧开,他拣了几只早上捞起的虾,扔进蒸锅,不放佐料。几分钟后出锅,他递给我一只。
剥开,虾黄如凝脂,虾肉似白玉。咬下去,先是紧致的弹,接着是纯粹的鲜,最后是舌尖回甘——没有麻辣掩饰,没有香料帮衬,虾好不好,全在这一口鲜甜。
“敢清蒸的虾,才是好虾。”他嘿嘿一笑,轻描淡写,像在炫耀什么,又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刚插下的秧田开始返青。虾已去,稻方生。虾田的肥,滋养着下一季的稻;而稻田秸秆,又是来年虾田的底肥。一虾一稻,错季接力,这片田野从不闲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呼吸。
天边,洒满晚霞;夕阳下,远处的稻田泛着嫩绿的光。晚霞裹着嫩绿,宛如初妆的新娘,恬淡而美丽。
稻野寻虾,寻的不只是虾。
是这方水土的生生不息,是不肯将就的朴素良心,更是刻进血脉的生态密码。
(作者系中国楹联学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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