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亮
夫回壑而转溪,重峦而叠巘,可居可望,此山之为峰,而富乎万者也;凿池而蓄雪,呵壁以生云,能师能友,此人之为峰,而颖乎万者也。
李氏万峰,世居溪州,毗于张家界地,沿桃子溪蜿蜒上溯,水源渐隐,而山势渐奇。目之所触,时有老松倒挂,峭生于壁,樵蒭所不能至。其石青黄,层层垒积而上,又经万钧斧削,危然塔涌,上与云齐。
万峰兄长养于斯,而性与物适。时烹泉煮茗,箕坐山前,经夏月而渐朗,历冬雪而愈砺,屋漏三五之星,牖过万千之云。昼观之,夜寝之,采之撷之,临之摹之,终日不疲。而鹰隼之振翮,猿猱之援臂,禽兽奔走,昆虫和答,悉与万物相动静。虚竹疏梅,紫薇黄杨,亭亭如盖,晏卧其下,一如羲皇上人。
前人谓:南山秀拔北山雄。是地之南北,形势有别。或山势峻崇,如子晋之升鹤;或水源深怪,如温峤之燃犀。而略考历代山水作者,居游行望,多不远求,一切适物而已。王摩诘之居处终南,写辋川之图;黄公望之栖迟桐庐,展富春之卷。其间行止,各有形状。今万峰兄结庐武陵,低檐望月,闲庭置雪,亦情之于景,相得而已。
余偶有诗作,知诗之所求,贵在体物。体物者,体察物物之有别也。想画之所作,或当如是,泰岳自当别于徂徕,匡庐自当别于会稽,神貌所遗,在在不同。而武陵一脉,其势拔,其境幽,其壁削,其嶂叠,想桃源之胜况,必当此地,岂容生于衡嶷间乎?
万峰兄朝夕于是,颠沛于是,可谓得其宜矣。卅年面壁,其巨者或逾丈二,出入范宽、李成诸家,于斧劈皴法,颇多施行,高古深秀,凛然庙堂之气;而小品则取法倪云林、柯九思辈,亦山石磊落,波瀔生纹。常张壁凝思,每一念起,仿佛万千峰峦,起伏迭宕于胸,掷笔为之,兀峰,湍濑,霁雪,晌云,具现于前,一一遣驱造化而已。而念其为人,性也朴,情也真,取资也奇,体物也深,故能于宋元之外,别开蹊径,自立堂庑,有所入,亦有所出也。短幅长卷,案头所积,业已盈箧。今默而观之,颇多仰慕,遂草成一帙,题而咏之:
武陵迢递数峰青,万仞孤寒始削成。
拔地陡然高笋兀,遮天沃若老松贞。
八千风雪和衣卧,十万云烟呵壁生。
睡起杖寻二三子,枝头青鸟正嘤嘤。
庚子冬日邱亮谨识于远山近水楼
(作者系吉首大学文学院教师,古典文献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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