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秀根
毛风细雨雾沉沉,
阿妹打伞路上行。
风吹花伞晃晃动,
问妹想晴不想晴(情)?
这是一首飘荡在泸溪山野的即兴热歌,被当地人称为“客话山歌”,歌声似一缕缠绕在山沟里的细流,悠悠牵动着阿妹的柔肠。
沅水边的迁徙与歌谣
泸溪隶属湘西州,但切莫以为泸溪山歌就是苗歌。事实上,泸溪人中曾有百分之六十是江西移民的后裔。元末明初,他们或为官赴任,或经商谋生,或从戎戍边,或避祸逃难,先迁至辰州府(今沅陵)周边,再陆续辗转迁入泸溪。
那时的泸溪属五溪蛮地,山野间地广人稀。移民们插标为记,圈下田土,躬身耕耘。朝廷虽鼓励开垦,但此地绝非“世外桃源”。当地土著头人横行,盗匪肆意抢夺,加之天灾频仍,生活苦不堪言。移民们无处申诉,只好对着大山、溪河与苍天,倾诉心中的郁闷。在他们心中,始终坚信:“头顶三尺有神灵”。这歌调里,既有对神灵庇佑的希冀,也有对恶人受惩的诅咒,更为黯淡的生活照进一缕微光。
将泸溪山歌与云南山歌、陕北民歌相较,便能听出其中的不同:那一声声吟唱中,有哀怨、有数落、有祈祷,更有自我慰藉,以及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
三种调子与一群歌者
山歌,顾名思义,是乡下人于劳作之余,或是放牛娃儿在闲暇时分,在山野间随口吟唱的歌。它未经雕琢,粗犷豪放,原汁原味,是最质朴的情感表达。人们兴奋时以歌抒怀,痛苦时借歌消愁。它简单易学,词由心生,以歌代话。
泸溪客话山歌,按种类大致分为三类:
一是劳作类,包括劳动、婚丧、节庆等;
二是情感类,以歌抒情、以歌咏志;
三是放牧类,利用放牧间隙,隔山传情,交流信息。
唱山歌的形式不拘一格。即兴对唱,当地叫“抬岩”。你一声我一声,不许旁人帮腔,若遇上“肚才”相当的对手,能从古唱到今,从朝廷唱到民间,难分伯仲。成群结队唱的,叫“抬丧”,双方轮流上场,场面热烈。唱赢的一方赢得尊重,日后红白喜事必被请去热场;唱输的一方,则要罚吃“黄瓜屁股”(苦)。而未婚男女私下对唱,则称“抬爱”。在泸溪,情歌如花,歌里藏心,唱得动情,歌中有“油”有“盐”,最能打动少女芳心,有时甚至连彩礼都能打折。

唱山歌并无门槛,只凭喜好。有经验丰富的老歌手,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娃娃;有懵懂的青春男女,因热爱生活而纵情放歌;更有耄耋老翁,因眷恋“杯中岁月”,而不肯向时光妥协。
从前,山歌都在山上唱,靠山脊传出韵律,达到撩拨人心的效果,故名“山歌”。切忌在家中唱,以免被人误会是唱“老人歌”(孝歌)。如今,生活富足,智能手机普及,日子宽裕了,心气也舒展了,更多人把山歌唱进手机、唱进微信群。泸溪山歌的微信群,动辄四五百人,几乎触及普通微信群的人数上限,足见泸溪人对山歌的痴迷。一人开唱,百人应和,有人听得潸然泪下,有人直呼“太过瘾”。
隔山对歌与情意暗生
在悠悠岁月长河里,泸溪“客家山歌”吸纳了当地土家族、苗族山歌的多元元素,渐渐凝练出独属于自己的曲调——古老、清纯、悠长。它顺着奔流不息的沅水,悠悠淌遍湘西的山山水水。于劳作间隙,山歌便是山民们语言中的“盐”,生活中的“酸话”。
据说山歌由古代竹枝词演变而来,源自巴人的踏啼之歌。千百年来,在青山绿水间,地角田头旁,山坡大树下,处处可闻那悦耳的调子。
泸溪山歌多为“七字句”押韵,唱时带“拖腔”,类似蒙古族长调,也有极少不押“人”字韵的。风格质朴,真情流露。
春日里,一声“讴吼”从山顶贯过,清脆如山间鸣泉。
接着一人开腔:
山歌好唱难起头,
木匠难修转角楼。
岩匠难打岩狮子,
铁匠难打钓鱼钩。
歌声飘过山脊,传向远方,不久,茫茫大山中就有人回应:
山歌好唱要开头,
茶子冇打冇出油。
我在这里把歌接,
好歌争接不用愁。
隔久唱歌忘记歌,
隔久拔船忘记河。
唱歌最怕歌师傅,
拔船又怕烂岩窝。
要我唱歌冇为难,
冇比挑花绣牡丹。
挑花还要五色丝,
唱歌只要人来盘。
然而,若对歌遇上本家姊妹,便犯了大忌。旧时湘西,同宗同族对歌被视为“败坏纲常”,轻则罚杀家猪赔罪,重则招来“沉潭”之祸。通常需有过门,即问明身世。若是同宗,女方先唱:
叫声老弟你听清,
这里是咱自家庭。
我们唱歌引好头,
莫让子孙坏名声。
此时,男方则需急忙唱赞美词,随后赶忙抽身离去。
姐姐亲来姐姐亲,
姐姐确实好声音。
你那山歌唱得好!
唱得桃花朵朵分。
如果双方为异姓,男方则穷追不舍,女方若不接腔,男方便挑逗:
唱了一声又一声,
姣在对面不接音。
莫是辣子辣你口?
还是苦瓜苦你心?
杉木扁担软溜溜,
挑担白米上贵州。
贵州爱我白米好,
我爱贵州好风流。
这类歌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如钓鱼“打窝子”。若女方觉着男方“落板”(长得周正结实),是个“潜力股”,便会接腔,开始“抬爱”。受传统礼教影响,她们的歌词含蓄理性,留有余地:
哥莫愁来莫心焦,
莫把少年愁老了。
天破自有云来补,
洪水齐天自然消。
……
如果女方又唱:
月亮出来亮堂堂,
照得妹妹半边房。
妹妹睡在牙床上,
哥哥你又在何方?
妙哉!此时,男方心领神会,知道情意暗生,接着唱道:
上坡停来上坡停,
上得坡来没精神。
今日得妹一句话,
走路犹如风送云。
在湘西民族地区的习俗里,男女双方以歌为媒,情投意合后,便进入“草标幽会”环节。草标如同信物,告知地点变更或时间更改,以此检验彼此的才智与人品,为定下姻缘做铺垫。
山歌中,有甜歌,亦有苦歌,如:
新打锄头五斤铁,
锄头挖地做不完。
手掌磨出血泡泡,
前世造的什么孽!
也有唱人生哲理的:
男怕虚来女怕胖,
生意就怕来赊账。
穷人最怕进病房,
富人最怕命不长。
养儿就怕白眼狼,
寡妇就怕夜漫长。
光棍就怕被窝凉,
男人最怕懒婆娘。
瓦房最怕下冰雹,
茅草房子怕火烧。
飞机最怕高射炮,
火车最怕脱轨道。
男女对歌,不光是情歌情调,还有妹劝哥宽心,莫怨天尤人的:
砍柴冇得怪土地?
捕鱼冇得怨龙神?
家境不富怪祖人?
出门淋雨怨乌云?
还有相互规劝的,特别是外出“打螺丝”时,如:
哥哥送妹到桥头,
手挽手来看水流。
为人莫学桥下水,
水流东海不回头。
妹妹送哥到凉亭,
牡丹花开好迷人。
为人莫学糖蜂子,
碰到牡丹起歪心。
有意悲声寒的,如大海将枯,高山将崩,红日将落,苍天将倾;也有感恩的。如:
天要下雨莫怨天,
记得那年干六月。
那年六月干完了,
秕子量过米价钱。
这些歌词,通俗如白话,却道尽了世间冷暖。
金庸的笔记与沈从文的乡愁
泸溪山歌不仅滋养了百姓,也滋养了文学大师。
金庸先生曾于1942年冬至1943年夏和1945年5月至1946年6月,先后两次在泸溪县湖光农场工作、生活。他在泸溪期间,与当地村民广泛交往,记录下许多首民歌、山歌,后来,在《连城诀》里,就描写了湘西汉子狄云,是位唱山歌的好手。“他当年在湖南乡间,本就擅唱山歌,湖畔田间,溪前山后,和戚芳不知已唱过几千几万首山歌”。此后经年,泸溪山歌始终让他魂牵梦萦。1957年,时任《大公报》编辑的金庸,在《民歌中的讥刺》中深情回忆:抗战时我曾在湘西(泸溪)住过两年,那地方就是沈从文《边城》这部小说中翠翠的故乡,当地汉、苗百姓没一个不会唱山歌的,围炉夜谈时,苗汉歌者即兴对唱,我陶醉其中,将这些歌一首首记录下来,共一千多首,汇编成厚厚的三大册。这也为他后来写作武侠小说积累了大量的宝贵素材。
沈从文先生年轻时,常从泸溪经过,泸溪客家山歌对他影响很深。后来,他在《湘西民族的艺术》一文中,引用了一首家乡流传的山歌:
天上起云云起花,
苞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苞谷秆,
娇妹缠坏后生家。
并指出,这类山歌“素朴、真挚而美妙感人”。
云端的新韵与未来的回响
不过,泸溪客家山歌以西南官话为唱腔载体,未采用普通话演绎,诸多专业名词表述皆为本地土语,若改字则失去韵味,这正是制约其传播的瓶颈,需对其加以引导培育、润色提炼,完成从山野俚曲到文化瑰宝的升华,让这一源自民间的草根歌调得以冲破地域局限,广泛传播。
如今,生产生活日新月异,泸溪山歌便踩着新时代的节拍悠然开腔,歌声高亢激昂,满是对火热新生活的热忱赞颂。
都说:“饭养身,歌养心”。入夜,泸溪山歌又飘荡在泸溪的山坡、溪谷、田野,声音清脆、悠长,如阿娘纺车上的棉线,悠悠扯出细细的韵声……又如糖蜂绕着花蕊采蜜,甜意漫山;更像阿公碗里的陈年“苞谷烧”,入喉便烫得浑身带劲。
泸溪山歌,懂它的人听了心醉神迷,不懂它的人听了亦为之沉醉动容。
作者:陈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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