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记者 张浩 唐雨琪 宛俊余 黄亚苹

最近，一段“袁隆平徒孙在新疆种小麦，在沙漠实现‘禾下乘凉梦’”的视频引发网友关注。

视频里，小黑麦长得快有成年人高，在风沙中傲然挺立。不少网友刷屏留言：“袁老，您看到了吗？您的徒孙在沙漠里把梦续上了。”

带着这份感动，新湖南记者辗转近五千公里，在新疆喀什见到了视频的主角——邝翡婷。

邝翡婷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沙化盐碱地种的小黑麦，长得比人还高。（图中，邝翡婷跟小黑麦比身高）

“可被我捡了个大篓子”

皮肤晒得红里透黑，头发被风沙吹得有点乱，这是邝翡婷给新湖南记者的第一印象。5月16日，站在麦地旁，这个80后湖南郴州妹子笑着分享了自己意外成为“袁隆平徒孙”的经历。

当年考研，她没考上。偶然发现湖南农科院与中南大学合作的中南大学隆平分院接受调剂，“我当时就想，试试呗，反正也没啥损失。”

结果居然成了，“意外地加入了袁老师的团队”。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地方，可被我捡了个大篓子（湖南方言，意同“捡漏”）！”

2011年，邝翡婷进入湖南农科院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导师正是袁隆平院士早期带的硕士研究生李新奇研究员。按“师门辈分”，邝翡婷也就成了袁隆平院士的徒孙。

入学第一天，李老师就带她上实验室楼顶看麦子。邝翡婷当时愣住了：“我不是学水稻的吗？怎么去看麦子？”

李老师没多解释，教她辨认了小麦和杂草，然后丢下一句：“好了，剩下拔草吧。”

结果，邝翡婷在温室里蹲了两个小时，把杂草一根根拔得精光。“现在想想，可能有点命里注定，”她说，“在杂交水稻中心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麦子除草。”

后来，邝翡婷成为袁隆平亲自指导的第三代杂交水稻团队成员。袁隆平院士每次见她都会问：“小邝，这个实验进度怎么样了？”

袁隆平院士与第三代杂交水稻团队成员​合影。图源 受访者

网上有段视频——袁隆平院士听学生们汇报工作进展，不停挠头。有网友调侃：能让袁隆平挠头的学生，不简单。

不过真相并没那么玄乎。邝翡婷解释，挠头是老爷子的习惯性小动作。“他就是个可爱的老人家，每天按时去田里转一圈，给自己定小目标，亩产900公斤、1000公斤……一步步来，不急不躁。”

邝翡婷觉得，老爷子教给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实事求是地解决真需求，把技术变成生产力。

这件事，她后来带到了距离湖南五千公里外的新疆。

“我就是个种地的”

2015年，邝翡婷从科研单位转到企业工作。2019年，她第一次到新疆。原本打算做分子育种，来了才发现，新疆缺的不是技术，而是能落地的应用。

公司在这边养牛养羊，草料贵得吓人。老板直接抛给她一个问题：想办法把草料成本降下来。

她想起袁隆平院士教的方法：看准十年、二十年后的真需求，再去工具库里找钥匙。

新疆的问题很具体——地大缺水，盐碱重，土质好的地轮不上种饲草，能种饲草的地，要不就是水源并不充裕的旱地，要不就是中重度盐碱地，甚至是沙化盐碱地。

于是，在种子库里，她选择了小黑麦，它耐寒、耐旱、耐盐碱、耐贫瘠。

不过，有了专家们选育出来的好品种，还只是有了产业化的基础，产业化最终落地，还需要解决生产中一个个具体问题。

首先是新疆风大。茎秆高的麦子，正常情况下一场风就全倒了，很难有收成。这也是小黑麦选育出来多年，推广面积一直比较有限的原因。

邝翡婷经过全新疆的多个地方的试验，发现虽然风大，但很少风雨交加，所以倒伏的问题相对可控。而且新疆缺的是饲草，如果在四五月份用收草的模式，不仅可以解决青黄不接时期饲草料短缺的问题，还可以完美避开“倒伏”这个硬伤。

邝翡婷与当地农户交流饲草短缺问题。（宛俊余 摄）

邝翡婷对记者解释，大家看到网上的视频，可能以为是她研发了这个种子，其实不是。“我们团队主要是做产业化的工作，运用合适的配套技术，让这个品种的种子能够有效地扬长避短，在合适类型的土地上发挥出它的价值，让它变成生产力。”

如今，邝翡婷带领团队在新疆喀什等地推广饲用小黑麦，探索“小黑麦+”轮作模式。眼下，近万亩小黑麦即将收割，计划全部留作种子，为下一年推广到近十万亩做准备。

“有人介绍我，说这是袁隆平徒孙、什么什么专家，其实我就是个种地的。”邝翡婷不爱谈自己的“成绩”，嘴上总是挂着袁隆平院士的教导：“我们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去解下一道题”

网上爆火的视频，是邝翡婷的合作伙伴张一元拍摄的。视频评论区里，全是网友对袁隆平院士的思念。

“压力太大了。”邝翡婷说，“可能是大家对袁老师的想念投射到了我身上。”

有人说邝翡婷是“袁隆平精神的传承者”，这让她感觉“有点慌”。

“她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从湖南跑到新疆，用小黑麦改良盐碱地，光这份勇气就让人佩服。”张一元告诉记者，他与邝翡婷也是因为推广小黑麦而相识，这些年，这个坚韧的湖南妹子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一开始有好几个合伙人一起来新疆，但农业见效慢，过程太苦，大家一个个坚持不下去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张一元透露，邝翡婷吃穿从不讲究，住宿只选最普通的快捷酒店。“以她的资历，完全可以在科研院所或大企业拿很高的年薪，她却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为了在新疆各地奔波，邝翡婷甚至把自己的湘A牌照车，开了过去。

父母心疼女儿，劝邝翡婷回去，她嘴上没应，心里硬扛着。每每看到邝翡婷的“倔强”，张一元总会既心疼、又感动，“她不是为了名利，就是出于对农业那份非常执着的热爱。”

或许是自带湘妹子的霸蛮劲，邝翡婷倒是觉得自己这几年“一点儿都不苦”，每天都过得挺乐呵，因为觉得“自己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拿着一袋小黑麦种子，邝翡婷满意地笑了。（黄亚苹 摄）​

当记者追问：那你觉得什么事情是有意义的？邝翡婷回答：做一些能够改变世界的事情。

“袁老师那一代人是让大家吃饱肚子，我们这一代农业人可能就该让大家吃得更好、更健康，比如肉要管够。”邝翡婷笑着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新课题，“袁老师给了我一把钥匙”，自己会拿着这把钥匙，去解下一道题、去开下一道门——更复杂的真实需求。

其实，当年离开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时，邝翡婷是趁着袁隆平院士去海南出差，悄悄提的离职。她想着，“只要我能真正解决农业中的问题，袁老师会理解的。”

后来老爷子走了，有些话，永远堵在了邝翡婷嗓子眼。五年后，她把没来得及说的告别，带到了沙漠里。

如今麦子还在长，邝翡婷也没打算停。接下来，她和团队要把小黑麦推向更贫瘠的盐碱地、更缺水的沙漠边缘。

有人问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扎根在沙漠，后不后悔？

她笑了笑，指了指远处那片齐人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麦田：“你看，它们都在替我回答。”

作者：张浩 唐雨琪 宛俊余 黄亚苹

责编：黄亚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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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