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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3年，洪承畴上任三边总督。李自成带领他的人马强渡黄河，抵达山西，投奔了他的舅父——“闯王”高迎祥，李自成也由此成了名重一时的“闯将”。时势造英雄——“闯将”变“闯王”是大明王朝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天空阴云密布，风急浪高，暗藏杀机。
王朝聘回到衡州王衙坪后，最初一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地打听桂王府的事情，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传到他的耳边。倒是大弟王廷聘来家聊天，提过一次桂王府，说桂王府吃的猪肉特别讲究，让人追赶着要杀的猪，一直追赶到它精疲力尽，倒地为止。屠夫对着猪喉，一刀捅进，血喷如注，这样的猪肉十分鲜嫩。王朝聘觉得无聊，问是从何处听来。大弟回答是从衡州屠户大佬朱老板那里听来的，桂王府的猪肉都是朱老板专供的。
这天上午，王朝聘正在准备新的讲义，突然有人在门外高喊：“知府大人到！”
王朝聘颇为惊愕，他与知府素无交往，知府大人来此干吗？正在犹疑之间，谭孺人将门打开了。但见小弟王家聘站在门口，弯着腰，将手伸向门内。后面的邓紫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抱拳道：“久仰武夷先生大名，今日得见，甚慰。”
王朝聘赶紧抱拳，道：“一介布衣，有扰知府大人，王某深为不安。不知大人有何赐教？”
王家聘道：“大哥，知府大人学富五车，礼贤下士。上次听说你从京城回来，当即就说要来探望呢。”
“可惜临时有事，未能及时拜访。”邓紫鎏点头道，他接过谭孺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嘴里念道：“雨暗苍江晚未晴，井梧翻叶动秋声。楼头夜半风吹断，月在浮云浅处明。”
“此乃北宋诗僧道潜《江上秋夜》之名诗。”王朝聘明知邓紫鎏显摆学识，仍然问道：“敢问知府大人对妙总大师的诗有兴趣？”
“谈不上什么兴趣。邓某闲时喜读诗词，适才头脑里突然冒出此诗，忍不住吟出罢了。”邓紫鎏答道。
王家聘插话道：“邓大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也。”
“家聘休得奉承。”邓紫鎏将头转向王朝聘，道：“武夷先生学问精深，世人皆知。特别是与憨山大师南岳论道，名重一时。邓某日后还要仰仗你在桂王面前多多美言呢。”
“啊？此话怎讲？”王朝聘一头雾水。但他知道，邓紫鎏上门，必有所图。“王某不懂，请知府大人明说。”
邓紫鎏见无外人，便道：“桂王府两个王爷要请人授课，邓某极力举荐武夷先生，若心愿达成，先生就是国师，这不仅是先生个人的荣光，也是邓某和衡州父老的荣光啊！”
“此乃千秋难逢之良机也。来之前，知府大人竟未透露半句。”王家聘瞪大眼睛，提高声音道：“看来大哥时来运转，光宗耀祖矣。”
“小弟休得乱说。”王朝聘对王家聘很不满，他回头对邓紫鎏抱拳道：“承蒙知府大人高看。只怕王某才疏学浅，拂费大人美意。”
“武夷先生不必过谦。”邓紫鎏站起身，笑道：“成与不成，不是邓某所能决定。邓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告辞！”
送走邓紫鎏和小弟，王朝聘坐在窗前，情绪有些波动，他极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他一页一页翻看着《春秋》，但心思旁逸。虽然他相信邓紫鎏所说举荐之事，不过他认为，这样的举荐也仅仅是地方官吏的应尽之责。桂王府虽然偏居衡州，但各种资源依然是全国性的。要从京城乃至全国选几个国师来衡并非难事。如此一想，心乃从容。想想这些年在京城的数次奔波，哪一次不是言之凿凿要入朝，可结果呢？王朝聘不禁苦笑了一下。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这是南岳论道时憨山大师写给王朝聘的醒世之语。经历了京城的折磨，看多了世态炎凉，王朝聘越来越感受到憨山大师赠语之高妙，特别是憨山大师托伍定相恩师送来的两首禅诗，越品越有悟，越悟越心安，自己也因此变得更加务实。眼下，他要倾其所学，教导弟子成才，同时对三个儿子悉心栽培。而一想到三个儿子，王朝聘颇为欣慰，特别是小儿夫之，本就天资聪颖，二岁识字，三岁跟着哥哥读书，四岁跟随长兄入塾问学，七岁读毕十三经，八岁随父拜伍定相为师，十一岁阅经义、诗词上万篇首。几天前，刚满十四的夫之去参加童试，算是牛刀初试，虽然尚未发榜，但看他考后兴奋的样子，小小秀才应如探囊取物，照此势头，前途无量啊！当然，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除了衡州郡学的应试，还有更为重要的乡试。
所谓乡试，又称秋闱、大比，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共分三场，分别在八月初九、十二日、十五日进行。金榜题名者即为举人，举人名额由朝廷下达，各省按人口基数分配，从数十人到百余人不等，朝廷录取总额为一千余人。凡举人者均有入朝为官资格。
在王朝聘看来，乡试将是王夫之人生路上最重要也是最为艰巨的一关，务必早早准备才是……
窗外阳光橘黄，小鸟啾啾。王朝聘重新认真备课，因为下周要开讲《春秋》，这是他最希望讲授的课程。《春秋》这本书，他不知看过多少回，每次读，都有新的感受。从京师回来之后，他就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这本书上，觉得该书隐喻褒贬，匡时救世，内容繁驳，虽以战争、会盟、朝聘等为主，却也涉及日蚀、水灾、旱灾、虫灾和祭祀、婚丧、宫室等，还有陨石、星宿、地震等记载，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包，日日讲用，每有新得。
“怎么，今天上午没课？”这时，大弟王廷聘敲门进来，见王朝聘手捧《春秋》，便皱眉道：“大哥专注《春秋》多年，心之诚，力之猛，无有其右。然《春秋》杀气过重，仅弑君就达三十三例矣。”
“乾坤朗朗，当杀必杀。弑君三十三何足挂齿？”王朝聘反驳道：“此乃乱臣贼子之所惧也。”王朝聘见大弟进来，还以为他是听闻知府大人来访之事而来，见大弟并无此意，他便松了一口气。
王廷聘笑道，“大哥太过正统，活得庄重。其实偶旁小道，可得异趣。比如老庄梦蝶，潇洒异常，其妻既死，鼓盆而歌，如此，生不足喜，死不足悲。不亦乐乎？”
正在这时，王夫之走了进来，见父亲手中捧着《春秋》，大叔在一旁谈及老庄，请一声安后，便接话道：“老庄歌曰：‘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老庄悟世通达，心灵有趣。”
“夫儿，这是谁教你的？”王朝聘瞪了大弟王廷聘一眼，明知故问，略一停顿，又道：“切记：熟读儒家经典，不得丝毫分心。其他皆为旁门小道，不得任性而入。”
“咦。天气不错，出门走走？”王廷聘道：“郭其保邀我赏画，说了几回。”
“哦，弟子衮冕也叫了我多次，说他父亲让我去吃酒赏画。”王朝聘道：“不如一起去去？”
“夫之也去吧。”王廷聘道：“读书不在一时半刻。”说罢，也不等王朝聘的反应，拉着王夫之的手，出了门。
王朝聘摇摇头，整理一下书案，便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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