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筠
每次回老家,我总忍不住往离家不远的那棵桂花树赶。抱一抱皴裂的老树干,摸一摸密得“扎手”的叶子,往树下磨得光溜的石板一坐,心里就踏实、舒坦。
这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拉手合抱才围得拢。树下小河在这里拐了弯,形成了一个晒谷坪大小的“湾塘”,这儿便是我们男孩子的天地了。大人们在树下纳凉,我们河里打水仗,骑水牛,玩得不知天昏地暗。每到金秋,金桂满枝,风一吹,香气便漫过田埂,连瓦片上的炊烟都带着甜润的香气,五里路开外都会闻到花香。于是,小村的角落有了桂花的乳名:桂花、金花、德桂、桂生等一个个带着香气的名字,桂花湾、桂树垅等一个个留着香味的地名,就连姐姐他们建的微信群名也叫“桂花女儿”。
小时候,大伙儿在这里乘凉听老人扯古,说本家高祖当年沿河而上寻找落脚地,在这里歇脚时,见水上漂来一根桂花枝,便随手插在石缝里而活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如果这样算起来,就有三百多年历史了。难怪,树上挂了块“300年古树”的保护牌。村里人总爱扯古树一茬又一茬的故事,“哈妹崽”与过路书生在树下 自订终身、雄伢桂花树下焚香拜神考上清华大学、五伢子正月初一在树下放鞭炮做了县官等等真真假假的故事,听了无数遍,我曾追问过母亲故事的故事虚实,她只是哈哈一笑。她不懂什么叫古树名木,也理解不了三百年的历史分量。在她的眼里,这棵老树是村里人一日三餐的烟火、是村姑村婆谈家常的“屋场”,是老少爷们商量村中大事的“厅堂”。
每当桂花盛开,她便领我们拿着“米筛”来到树下,趁露水未干、桂花还沾着水珠,轻轻摇晃枝丫,让金黄的小花簌簌落在“米筛”里。她不准我们折枝,总是叮嘱我们爬树要轻手轻脚:“树也是晓得疼的咧,手脚要灵泛点,莫伤了它。”她仔细筛去枝叶,晒干、装罐,做成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酒。家里清苦、寻常的日子,在她那双粗糙的手里腌渍得温润香甜。
我打小就身子弱,一挨换季便咳个不停,晒会太阳就会发晕。咳起来,胸口像被粗纸磨一样痛得直冒汗;晕得厉害时,胸口一刮就是一片红印。母亲给我试过了各种偏方,都不见好,后来她想到了家门口这棵老树。一看到我有咳嗽的迹象,她便趁天还没大亮就攥着一块小布,踮着脚去树叶上接上露水,一点点攒进小碗里,拌上干桂花,放一勺蜂蜜,在灶前慢火细炖。这汤水喝了不到两天,咳嗽便轻了许多。头晕犯时,母亲便用纱布裹着桂花往我肚脐上敷,不出一会就清爽起来了。那时,我总爱伏在母亲背上,闻着她发际间沾着的桂花香,仰头望着遮天的树冠,傻傻觉得:有这棵树在,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走了远方,谒过不少古木,却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老家那棵桂花树。不浓不烈的香,布满深褐色斑点摸上去粗拉的皮,锃亮的石凳,一到那儿,心里头就安逸起来。
母亲总说,她与桂花树有着天生的情分。娘家叫桂花院,却没见到一棵桂花树,十八岁那年踏进我家,便成了这棵树的守护者,默默守了一辈子。
有一年正是桂花盛开时,我回家去看她。老人头发花白,走路微颤,手脚也不利索,却依旧到树下清扫落叶,擦拭供路人休息的石凳,依旧轻轻摇晃花枝,一丝不苟地捡拾杂物。临行时,把晒干的桂花装得满满一罐,塞进箱子,一遍遍叮嘱:“拿着,想屋里就‘听’一下。”
后来,我接她来东莞住,没几天她就闹着要回去。她说,看不见那棵树,心里空落落的。我带她去可园,那里也有桂花树,还有一间桂花屋,香得很。我去杭州、桂林出差,也带过桂花回来给她泡水喝,可她摇摇头:再香,也不是家里那棵的味道。
母亲走时,桂花还没开,我破例在古树上剪了几枝桂花枝摆在供台。冥香与桂叶的清香缠在一起,弥漫着整个灵堂。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低头拾桂花,安安静静,像从前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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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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