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舞

　　近年来，不少家长发现，身边送孩子学琴、学画的朋友似乎变少了，艺考培训机构生源大幅下滑，“毕业即失业”的担忧在艺术生群体中蔓延。音乐教育到底还有没有用?孩子还要不要坚持学艺?……近日，笔者在长沙对中央音乐学院原副院长、教授周海宏进行了专访。作为长期深耕音乐心理学、音乐美学与艺术教育领域的知名学者，长期担任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小学1-9年级全套音乐教材执行主编，周海宏教授用一场尖锐而坦诚的对话，为众多家长拨开迷雾。

　　针对上述问题，周海宏没有直接回答“该不该学”，而是反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孩子到底为什么要学艺术?”在他看来，所有焦虑的源头，都源于我们对艺术教育本质的长期误解。而要解开这个结，需要从学生和教师两个维度分别剖析。

​周海宏

　　一、学艺术不是为了当职业艺术家，而是为了拥有体验幸福的能力

　　从学生角度看，“在过去历史上，大家一提起学艺术，心里想的都是为了从事艺术职业。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误解。”周海宏开门见山。“对于现在的绝大多数学习艺术的孩子而言，学艺术都不是为了当职业艺术家，而是为了拥有体验幸福的能力，为了让生活更美好!”

　　周海宏介绍，中国的现代学校教育自清朝末年1904年《奏定学堂章程》起，就把音乐、美术与语文、算术同步列入基础教育必修课程之中。时至今日的国家课程标准，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持续12年基础教育阶段，音乐始终是必修课。如果按每学期16周标准教学周计，依据国家课程标准分配给音乐课的课时总量，音乐课总课时达574节，超过化学、历史、地理、物理、生物等科目。

　　“为什么?因为中国现代教育的先驱们，在那个时代就已经认识到，人的大脑有两个思维领域：理性和感性。理性让人拥有认识世界、征服世界的力量，感性让人具备感受世界、体验美好的能力。两者必须同步发展。”

　　但是，百年过后，仍然有很多家长、教育工作者、教育管理者认为，艺术教育是“精英教育”，对国民大众不重要;在基础教育中，把艺术当成“小三门”，不重视。其实在一百多年前，识字教育也是精英教育，“识文断字”的人已经是精英阶层。但最初那一代筚路蓝缕开创中国现代基础教育的先师们，他们在设计中华民族素质结构的时候，就知道艺术教育不是精英教育，而是通识教育，是和语文、算术一样重要的基础教育;审美素养与识字、计算一样，是一个国家的国民基本素养。

　　谈及学艺术的真正目的，周海宏说：“成功只是过程，幸福才是目的。很多家长希望孩子成功，却不知道，‘成功’只是达到了让人拥有幸福生活条件的阶段，却还没达到拥有幸福生活体验的阶段——‘穷得就剩钱了’说的就是这样的现象。”

　　他用自己常讲的“艺术有啥用”系列讲座中的观点总结：“一个人既要有获得幸福生活条件的能力，还要有体验幸福生活感受的能力，才能真正拥有幸福的人生。艺术教育，培养人的感性能力!艺术教育、审美教育打通了从拥有幸福生活条件，到拥有美好生活体验的‘最后一公里’。”

　　因此，他建议家长转变观念：学音乐不是为了考级、升学、从事艺术职业，而是为了让孩子成为一个感性能力发达、能够感受美、享受幸福的人。比起很多学科知识在工作岗位上根本用不到，艺术教育才是人生中永远不会“白学”的教育。

　　二、“很多孩子学了一门技术，恨了一门艺术”

　　采访中，笔者简单介绍了近年来全国艺考生数量持续下滑以及艺术培训机构生源不足的情况。周海宏教授认为，从教师角度看，艺术教育下滑的社会现实，也与教师不会教有关。

　　面对这一现实，周海宏打了一个比方：如果把艺术教育课程当作产品来看，产品销量下滑有两个侧面的原因，一个侧面是需求侧的需求下降，一个侧面是供给侧的产品不对路、不合格。他直言：“按国际通例，当人均GDP超过3-5千美元时，艺术教育、文化艺术产业就会迎来大发展时期。而2025年，中国人均GDP已经达到1.4万美元，已经远远超过艺术教育发展期与爆发式增长期，应该进入全面繁荣期了，为什么艺术教育反而下滑了呢?”

　　这是一个非常违背社会学、经济学常态的现象。其中，固然包含家庭经济压力、人口下滑、考级、升学等功利主义学习动机下降等原因，但是，周海宏认为，教师不会教、学习不快乐。在没有考级证书的功利性目标后，家长看不清艺术教育的成效，孩子也没有学习的获得感——这才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以素质教育为目标的学琴教育，应该遵循这样的目标路径：通过学琴热爱音乐，通过音乐热爱艺术，通过艺术热爱生活，通过生活体验幸福。”对标这样的艺术教育目标，周海宏不禁发问：“我们有很多老师可以让学生通过学琴获得考级证书，但是有多少老师能够通过给孩子的学琴教育，成功培养了孩子对音乐艺术的热爱?又有多少老师能够打通各类艺术学科边界，通过教琴迁移到培养学生综合艺术素养，从此成为一个爱艺术、懂艺术的人?又有多少老师能够打通学琴教育、审美教育与生活的联系，从此让孩子拥有审美人生，让孩子因艺术、音乐、学琴而让生活更美好?!”

　　“任何一个老师都有两个专业：一个叫‘行业专业’——越是专业教育，对‘行业专业’的水平要求越高;另一个叫‘教育专业’——‘教育专业’正相反，越是基础教育、通识教育，对‘教育专业’的水平要求越高。”周海宏表示，受过教育专业训练的教师应该知道根据学琴目的的不同，调整教育的内容、步骤及方法与策略，知道怎么让孩子爱上音乐，怎么让孩子爱上老师自己，怎么激发孩子的学习动机、保持孩子持续的学琴热情，知道怎么控制班级秩序，了解基础知识与技能的进阶规律与教学策略……

　　按理，作为一个老师，应该必须了解教育专业的基础知识、基本原理、基本意识。但是，很多老师都没有接受过“教育专业”的训练，甚至压根没认识到教育是一个专业!以至于出现孩子不爱练琴、怕老师、不愿意上课这些情况，都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缺少起码的职业操作训练，是因为自己不懂教育专业的“野蛮操作”的结果。他引用一句令人痛心的话总结：“很多孩子是学了一门技术，恨了一门艺术!拿到考级证书，从此再也不碰琴了。”

　　三、“孩子不爱练琴?好听的曲子就爱练，不好听的才不爱练”

　　针对很多教师抱怨孩子不爱来上课的现象，周海宏说：“很多教师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受过教育专业的训练，所以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拥有教学魅力。是因为你没有魅力，你让孩子的学琴过程有痛苦，所以孩子自然离开你。”有的老师抱怨孩子不爱练琴，周海宏认为，孩子好听的曲子就爱练，不好听的才不爱练。老师为什么不一直给孩子练好听的作品，为什么不去找能兼具技术训练效果与审美体验的作品？

　　“没有一个行业的人会告诉客户‘我会给你带来痛苦’。按摩师会说‘我会让你放松’，健身教练会说‘我会让你健美、健康’，拳击教练会说‘我会让你建立自信，走出自卑’……每个行业的从业者都努力地告诉别人，自己行业给客人带来的益处，自觉营造良好的行业生态；从来不会单独摘出来只讲痛苦，不会专门放大痛苦的案例。而我们音乐教育工作者、音乐从业者居然成功地让社会形成了这样的共识：‘学琴苦’——不仅孩子苦，家长也苦。”

　　周海宏特别批评了“学琴苦”的错误宣传。同时，他反问道：“孩子打球时那么累、有那么多受伤的可能性，苦不苦？但孩子觉得那是挑战、活动本身让人开心，更重要的是，在孩子失误的时候、试错的时候，旁边没有人责骂他、贬损讽刺、挖苦他。而孩子学琴，一个失误就伴随着责骂，伴随着教育者恶劣的情绪、态度。”

　　他提醒家长与老师反省：“学琴有多少苦是真正学习活动本身带来的？有多少是人为添加的？”“是不是自己在布置练习的时候没有坚持‘以美为先导’的原则，是不是自己没有让孩子感受到你的爱，没有体验到你的耐心与呵护，是不是你在指出问题的时候充满了谴责，甚至教学态度很凶让孩子害怕……”

　　因此，周海宏强烈建议每位艺术教育老师都应该去学习教育学基本原理，以及教育心理学、学习心理学的基础知识。

　　四、AI时代，理性能力将被替代，感性素养才是最珍贵的竞争力

　　谈到AI时代学艺术的前景，很多家长担心未来人工智能将取代大量工作，学艺术还有前途吗?周海宏的回答恰恰相反：“理性的、规则的东西，会大量被AI替代。而最难以替代的，是人的感受体验，特别是全身心、具身的感受能力。想象力是创造力的前提，艺术恰恰是培养想象力的抓手和平台。当审美成为竞争力的时候，没有审美能力的人恰恰是被淘汰的那批人。你看大商场、大Mall，店面如何、灯光如何、产品设计如何，直接关系到成败。”

　　他呼吁家长：不要因为AI而放弃艺术，恰恰因为AI，才更要拥抱艺术。技术越发达，人性中不可替代的感性素养就越珍贵。

　　五、“不要抱怨社会、不要甩锅，家长和老师都要先反省自己”

　　针对家长最关心的“到底该怎么做”，周海宏给出了多条具体建议。

　　第一，看清“艺术让生活更美好”的事实。 懂艺术的人爱生活、懂生活、会生活，艺术教育在孩子人生幸福中不可或缺;不要被那些不负责任地唱衰艺术教育的人的言论所误导。到了AI时代，还不让孩子学习艺术、提升审美素养，才是真正的“不理性”。

　　第二，选对老师比考级证书更重要。 家长要认识到，“如果孩子越来越不爱练琴，甚至怕老师、怕上课，那不是孩子的问题，是老师、教学方式出了问题。一定要选择能够让孩子感受到爱，能够带孩子走向热爱音乐、热爱艺术的老师。”

　　第三，别把考级当目标，要把“热爱”当目标。 周海宏说，如果孩子考完级就再也不碰琴，这种教育就是失败的。

　　第四，家长自己也要“补课”。 很多家长自己就不重视艺术，觉得“小三门”可有可无。“家长的态度，直接决定孩子对艺术的看法。你嘴里说着‘学艺术没用’，孩子怎么可能认真学?”

　　第五，从“学琴苦”的叙事中走出来。 不要天天在孩子面前念叨“学琴苦”“练琴累”。换一种说法：“今天我们又可以去探索好听的曲子啦”“你看这个旋律多美”。

　　第六，善于利用社区和社会资源。 他建议家长和培训机构主动与社区、学校、文化馆联动，带孩子参加小型音乐会、音乐沙龙、公益演出。“音乐是最深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让孩子在真实的表演和分享中获得成就感，远比枯燥的考级更能点燃热爱。”

　　六、学校音乐教育也必须变革

　　采访接近尾声时，笔者追问了关于学校音乐教育的问题。

　　周海宏提出的问题发人深省：“我国的基础音乐教育存在着‘零基础循环’的问题——小学零基础起步、初中零基础起步、高中零基础起步，基础教育12年过后，音乐基础还是零，连谱子都不认识，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年级都需要老师唱一句，模仿一句学歌，而且歌唱音准越来越差！”周教授呼吁：学校基础音乐教育必须变革。

　　在谈及音乐教育师资素质问题时，周海宏的回答同样发人深省：“我们的师范院校人才培养存在着背离‘师范性’，按照专业音乐院校表演专业培养的问题。音乐师范专业的学生，器乐学习练习的是独奏曲目，声乐学习练的是歌剧咏叹调、音乐会艺术歌曲，但是却没有真正学习学校音乐教育、基础音乐教育最需要掌握的知识与技能。学生为什么毕业就失业、毕业就转行？因为这样的产品不符合社会岗位需求。”

　　周海宏认为，艺术教育下滑的问题固然有很多与社会相关的因素，但是我们的教师，不要抱怨社会、不要甩锅。甩锅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反而掩盖了问题。正如川菜进了北京，京味菜受到了冲击，粤菜、东北菜进入了北京，川菜受到了冲击。但是只要有人还爱吃京味菜，就会有京味菜馆，这时你就要想，为什么顾客不来你们家吃?你要反思。

　　钢琴教育被其他乐器教育稀释，艺术教育也被其他教育稀释，但是，永远有人会想学钢琴、永远有人会想学艺术！每个艺术教育从业者要想的是：如何让全体艺术从业者、艺术教育者共同努力，告知国民艺术教育不可或缺，告知家长、学生，你是能够让孩子在教育中获得快乐，让艺术教育成效最大化的教师。做不做得到有很多制约因素，但是努力想做到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意识。

　　笔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周教授说：“替我转告家长们，别被焦虑吓住，艺术是给孩子一生的礼物。”这句话，或许比所有数据都更有力量。

　　回想整个对话，周教授没有一句“场面话”。他轻声细语，语重心长，多次叹气。他不是在批评某一个人，而是在为一个时代的教育观念着急。

　　音乐教育不是“奢侈品”，而是和语文、数学一样的“必需品”。它不会因为艺考生减少而失去价值，也不会因为AI的冲击而过时。让我们记住周海宏教授最朴实也最深刻的那句话：“艺术让生活更美好。”

　　(肖舞：中国音协首批特约评论员，湖南省评协音乐评论委员会主任，长沙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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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