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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新湖南 • 记忆
2026-05-20 13:08:17

王超斌

父亲逝世三年多了。在我看来,老人家似乎并没有离去。祖宅正堂的遗像下,青山环抱的坟茔前,每当我秉烛焚香祭拜,透过摇曳的烛光和袅袅的香烟,我仿佛看到父亲又回到我的身边。在阴阳相隔的1200多个夜里,我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与父亲梦里重逢……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父亲中年得子,生养、教导我50年;父亲寿养天年,声名远播。盖棺论定,在儿子的心里,在人们的眼中,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父亲是匠人又是艺人。

父亲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但并不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他上过私塾,干过农活,做过木匠,在学校当过工友,进工厂当过工人,穿过军装挎过枪,开店办厂开公司,开家庭作坊,唱皮影戏……人生历经“工农商学兵”,样样不缺,令人啧啧称奇。垂暮之时,父亲回忆自己的一生,认为最有意义的是做木匠和唱皮影戏的经历。

父亲成年时,家道中落,被迫辍学拜师学艺。因为心灵手巧,吃苦耐劳,学徒时间不长,父亲就掌握了大木、圆木、细木等全套木工技术。尤其细木功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雕刻花鸟虫鱼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制作榫卯构件严丝合缝、坚固耐用。父亲手艺出类拔萃,深得乡邻的赞誉和推崇。

老家陶家湾,因是明末翰林陶汝鼐的故宅而得名。这座大院多次易主,用途多以办学为主。新中国成立前的民国大学,新中国成立后的湖南大学、省军区干部学校、宁乡二中、宁乡教师进修学校、宁乡职业中专等先后在此办学。父亲子承父业,在学校当过一段时间的工友,负责修理课桌、课椅、办公教学柜案等木器。

20世纪六十年代初,宁乡城关镇建立东升机械厂,产品通过模具翻砂铸造成型。经人介绍,父亲进厂做木模。从做家具、农具,跨越到做精密模具,难度显而易见。父亲迎难而上,自学读图绘图,苦练全套工艺,坚持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提高,成为一名出色的木模工。

因为技术过硬,做出的木模质量好,父亲后来又调到宁乡星火机械厂工作。家乡人民公社建立联合工厂,为方便照顾家庭,父亲到联合工厂继续做木模,直到改革开放以后离职办厂。

父亲做了几十年的木匠,他不仅仅把手艺当作养家糊口的手段,而是以对职业敬畏、对工作执着、对产品负责的态度,注重细节,追求完美,将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不断创新的工匠精神融入每一个环节,进行了无悔于匠人的成功探索和实践。

祖父爱玩乐器,耳濡目染,伯父、父亲自幼喜欢敲锣打鼓。长大以后,父亲经常加入鼓乐班子,为操办红事白事助兴。进入晚年,父亲不再从事费力劳神的工作,加上需要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父亲开始学唱皮影戏。

皮影戏又称“影子戏”,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民间艺术。用细线竹棍将牛皮或纸板雕刻而成的人物、车马、器具串连,由艺人操作,通过灯光投射在幕布上,配上兼唱对白、锣鼓弦乐进行表演。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皮影戏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被誉为“‌有声电影的鼻祖‌”。

每逢端阳、中元、中秋等传统节日,家乡有唱皮影戏祭奠先人、敬神还愿的习俗。父亲向老一辈师傅学习,自己勤学苦练,很快掌握了皮影戏的全套技艺。摆弄剪影、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父亲组建皮影戏班子,深入村户巡回演出。父亲的戏班子表演水平高,收费合理,深受乡人的欢迎。唱皮影,父亲乐在其中,自侃“一双巧手调动千万军马,两根竹棍看尽喜怒哀乐 ”,既满足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又有一些收入贴补家用。经年累月,父亲技艺炉火纯青,特别是操作剪影和打鼓臻于化境。很多人拜他为师,学唱皮影戏。父亲不吝赐教,倾囊相授,让这门传统艺术在家乡薪火相传。

父亲集匠人和艺人于一身,始终秉持学无止境,艺无止境。做工追求精益求精,演艺追求德艺双馨,父亲的内心世界充满了技术和艺术的追求,充满了工作和生活的乐趣。这也许是父亲能颐养天年、健康长寿一个重要原因吧‌。

父亲是能文又能武的人。

父亲从小就崇拜像周瑜、岳飞、辛弃疾一样的文武全才。纵观父亲的一生,虽未能达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的高度,但完全称得上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父亲只接受过5年私塾学校教育。就读期间,他能熟练背诵多种启蒙读物和几百首古诗词,作文、习字、算术门门优秀,深得老师的喜爱、同学的称赞。私塾曾免除他半年学费,以资鼓励。

父亲之能文,还有两件事我记忆深刻。

第一件事,是父亲身份证名字的事。

刚颁发身份证的时候,父亲发现证上的名字有误,把“望春”改成了”旺春”。那时我尚年幼,只知望文生义。直道”旺春”就是新春兴旺发达、欣欣向荣的意思,比盼望春天的”望春”好。父亲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向我解释他取名”望春”的含义。他讲,古人常用“晦朔弦望”四个字,表述月亮从亏到盈、再到亏隐的四种状态和对应的农历日期。每月初一谓之朔;月中之分谓之弦,上半月中(初七或初八)为上弦,下半月中(二十三或二十四)为下弦;十五月圆日谓之望;最后一日谓之晦。他出生于正月十五元宵节,即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日,故名字是”望春”而非”旺春”。父亲对他名字的解释,也是我古代历法常识的启蒙。

第二件事,是老家大门对联的事。

八十年代初期,老家房屋进行了翻新改造。为了增加文化气息,父亲决定在正堂和横堂大门两边写上对联。父亲自撰两副对联:

正堂对联是“文从诗画,业继船山”,横批是“源远流长”。上联中的“诗画”借指王维。王维是盛唐文化的重要代表人物,在诗歌、绘画、音乐等领域均有极高造诣,苏轼评价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下联中的“船山”是指王夫之。王夫之因晚年隐居衡阳石船山,故后人称之为“船山先生”。他是明清之际的思想家、学者,是中国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的集大成者,有“东方黑格尔”之称。把两位王姓著名历史人物写入对联,向外宣示房屋主家本姓王氏,是书香门第,家学深远;对内勉励家人要以杰出先人为榜样,耕读传家,经世致用。

横堂对联是一副嵌字联:上联“望尽秦川多锦绣”,下联“春来无处不花香”,横批是“旧貌新颜”。父亲把自己名字作为上下联首字,把老家地名和景物融入联中。老家村子原名秦塘冲,因秦塘水库而得名。有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河,水量充沛,常年川流不息,既给村民的生产生活提供了便利,也给村庄带来了活性和灵气。每到春天,满目青翠,鸟语花香,流水潺潺,村景美不胜收。人名村境巧妙入联,真是别出心裁,匠心独运。父亲亲笔书写门联,为祖宅增色不少。

后来老家重建,横堂改成了客厅。征得父亲同意,我把对联改成了“言行中和用绥福佑,宾主诚信以遣天年”,横批为“中和诚信”。正堂对联一直沿用至今,只是请书法名家陈羲明先生重新进行了书写。

父亲常讲“有书不读子孙愚”“书到用时方恨少”,告诫子女后辈一定要多读书、读好书,增长知识,学以致用。他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初学木模时,他通过阅读大量的专业书籍,不断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唱皮影戏时,他认真研习乐谱,精读经典剧本,唱学相长,成为一代宗师。闲暇之余,他坚持读《离骚》、《论语》、《幼学琼林》、《朱子家训》、《四书》、《五经》等古本线装书。晚年在家养老,他的书桌上、床头柜上总是摆放着一些历史文化典籍,随手捧读。父亲真正做到了活到老,学到老。

父亲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干起活来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务农时,他下田扶犁掌耙,上山伐木砍柴,从不拈轻怕重;做木匠时,拉大锯、上大梁,重活累活,他总是当仁不让、奋勇争先。

父亲是嘴硬心软的人。

“刀子嘴豆腐心”用在父亲身上再恰当不过。父亲性格刚直,不服输不服老,与人交流心直口快,不爱讲漂亮话,常常因为说话得罪人。其实,父亲是典型的嘴硬心软之人。

父亲做人正直、说话率真,但宅心仁厚、心存良善。他一辈子可能会因为嘴巴子得罪不少人,但从来没做过害人的丁点事。他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站的直行得正,不阳奉阴违、不阿谀奉承、不卑躬屈膝。面对不平之事,有的人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局外人;遭遇是非黑白,有的人会模棱两可,左右逢源,当老好人。父亲则会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不偏不倚,明辨是非对错。有的人说话见风使舵,父亲则会尊重事实,直言不讳,嫉恶如仇。儿女犯错,父亲批评起来往往是声色俱厉,振聋发聩,让人不敢再犯。

父亲言辞犀利如刀,内心却像豆腐般柔软,充满了善良和关爱。儿女一旦生病,他毫不懈怠,东奔西跑四处求医;家人想吃的东西,他想方设法满足。对于远离家乡的子女,父亲最为牵挂。通电话时语气可能很生硬,一到见面总是温暖如春,满是慈爱。对于犯了错的亲友,父亲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但对他们的困难总会及时给予援助。

说着最硬的话、怀揣最软的心,这是包括子女在内的许多人对父亲最复杂也最深刻的印象。

父亲是不幸又幸运的人。

父亲的生命历程,跨越新旧两个社会。他经历了战争与和平,经历了压迫与解放,经历了封闭与开放,经历了落后和强大。 在战乱中出生成长,在困顿中度日谋生,历经世事沧桑,父亲携手母亲,以勤劳和坚韧,以智慧和拼搏,领着一个大家庭走过蹉跎岁月,奔赴美满幸福。在家庭从中落到中兴的过程中,幸运和不幸与父亲紧紧相随。

父亲是不幸的。他天资聪慧,悟性高,记性好,本是读书的好材料,无奈受时代和家庭条件局限,仅仅接受了短短五年的私塾教育。父亲把自己没有得到更多的学校教育视作人生一大憾事。

父亲是幸运的。广袤的社会大学,是父亲广阔的学习园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这所特殊的大学里,父亲坚持缺什么学什么,干一行钻一行,通过自己的努力自学成才,是不折不扣的社会大学高材生。

父亲是不幸的。他生于日寇入侵的战乱时代,大半生都在社会动荡巨变中度过。他作为九口之家的顶梁柱,三分人生苦涩尝了十分,十分人间甘甜只尝了三分。《父亲》歌中的歌词,正是父亲一生的真实写照。

父亲是幸运的。他走过了那么多的沟沟坎坎,经历了那么多的起起伏伏,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一辈子竟然没生过大病没受过大伤,几乎没进过医院。耄耋之年,父亲仍思维清晰,耳不聋眼不花,能下棋唱戏,能骑车走亲访友。董仲舒有言:“故仁人之多寿者,外无贪而内清静,心平和而不失中正,取天地之美以养其身。”父亲健康长寿,得益于正直的品行、耿直的性格、平和的心态和秉持的善心。心地善良又敢于直言,顺其自然而超然物外,如此人生境界何其有幸!

父亲是不幸的。75岁那年,他失去了相濡以沫五十多年的老伴。“少年夫妻老来伴”。父亲长期主外,不会做家务。老伴离去,平添了生活的困难和心灵的孤寂。鳏居十三载,“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父亲是幸运的。老伴先行离世以后,子女孙辈给予他更多的关爱,雇佣保姆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托付族亲乡邻经常上门陪伴……父亲顺利度过失妻阵痛期,步入生活和情绪的平稳期,得以良好的状态安度晚年。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经受病痛折磨。弥留之际,有儿女在身边陪伴送终……

“家有道唯忠直,世无奇多率真”。父亲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古圣先贤的至理名言。他是我的第一位人生导师,更是永立我心不可磨灭的巍峨丰碑。于我而言,母亲的爱是润物无声的绵绵春雨,父亲的爱是高远深邃的朗朗苍穹。

逝者已矣,魂归天外。缅怀父亲,重在传承。父亲,请您放心,孩儿一定牢记您的教诲,修身正行,祟德向善,积极进取,尽责担当,以实际行动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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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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