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幕阜山横亘于湘鄂赣交界处,山势峻拔,云涛雾海,素以山雄、崖险、林奇、谷幽、水秀著称,被道家尊为“第二十五洞天”。自古名山皆有诗,幕阜山亦不例外。吟咏幕阜山的诗,现可考的有南宋诗人王炎的《过幕阜山》,“昔闻幕阜古洞天,偶驰瘦马行山前。”有宋代诗人许元信的《刘磐幕》,“山悬翠幙几千丈,我疑山顶即天上。”
而北宋诗人黄庭坚的《自巴陵略平江、临湘,入通城,无日不雨》尤为突出。“山行十日雨沾衣,幕阜峰前对落晖。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灵源大士人天眼,双塔老师诸佛机。白发苍颜重到此,问君还是昔人非。”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旅途的艰辛与自然的变幻,首联“山行十日雨沾衣,幕阜峰前对落晖”,在平淡的叙述中蕴含深沉的情感。与王炎的写实、许元信的豪放不同,黄庭坚的诗更注重禅意与哲理的渗透。颔联“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以自然景象的变化暗示人生的无常与循环,充满了禅机;尾联“白发苍颜重到此,问君还是昔人非”,则通过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引发对人生的思考,体现了其深邃的哲理思辨。清代《平江县志》将黄庭坚的这首诗收录于“艺文卷”,列为与平江相关的经典诗文。这首诗就像一枚千年印章,将这位宋代大贤与幕阜山的双向奔赴,钤印在了幕阜山的文化基因里。
黄庭坚,苏门四学士之一,其与平江幕阜山的交集,始自其东归途中的实地行经。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是黄庭坚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此前因新旧党争,黄庭坚屡遭贬谪,辗转戎州(今四川宜宾)、涪州(今重庆涪陵)等地,长达8年,直至这一年获赦东归。时年57岁的黄庭坚自荆州卸任,循江而南,经岳州,入平江,沿途所经之地,多有方志载其行迹。如《岳州府志》曾提及“崇宁初,黄文节公过岳,留题岳阳楼”,虽未明确记载具体时日,但结合其行程推算,当在崇宁元年秋间。其入平江后的路线,据《修水县志·艺文志》所录黄庭坚自撰《南归记》残篇记载:“自平江出,循幕阜北麓行,山高谷深,林箐茂密,每日行不过三四十里。”可知,黄庭坚此行的行速迟缓,除年事已高外,肯定有流连山水、寻访旧友的耽搁,但其终点始终指向自己的故里江西修水。
据《山谷集》及宋代地理志记载,黄庭坚的行程路线是自荆州抵岳州巴陵,再循湘东北古道入平江,穿幕阜山脉,经临湘、通城入赣。平江历来为湘鄂赣往来要冲,幕阜山主峰矗立于平江境内,是这段路程的核心地标。彼时的幕阜山,已经是道教第二十五洞天,也是佛教黄龙宗的重要活动区域,山高林密,古道蜿蜒,正是黄庭坚此行的必经之途。他途中所作文字虽没有明言登临幕阜主峰,却多次提及“幕阜峰前”的所见、所感,足证其确曾行经平江幕阜山麓,目光与足迹皆留驻于此山的烟霞之间。
为这段行迹留下铁证的,就是那首七律的题目,《自巴陵略平江、临湘,入通城,无日不雨》是后人简写的题目,而黄庭坚的原题则是《自巴陵略平江、临湘,入通城,无日不雨,至黄龙奉谒清禅师,继而晴霁,邂逅禅客戴道纯款语,作长句呈道纯》。这首诗是考证他与平江幕阜山双向奔赴的核心文献,诗题犹如北斗导航,清晰勾勒出行程,自巴陵而来,过平江、临湘,入通城,连日阴雨,直至幕阜山北麓的黄龙寺,方遇晴霁。首联“山行十日雨沾衣,幕阜峰前对落晖”直抒胸臆,将地理位置精准定格在幕阜山。十日山行的风雨兼程,在幕阜峰前迎来落日余晖、雨霁天晴的瞬间,既写尽旅途的艰辛与豁达,亦将幕阜山的雄姿嵌入宋代诗文画卷。考据可知,诗中“幕阜峰”指宋代平江的幕阜山主峰,是平江境内第一高峰,时人所称“幕阜峰”皆指此处。这一句诗,便成了黄庭坚行经平江幕阜山的铁证。
诗题中的“黄龙”,即幕阜山北麓的黄龙寺,今属湖北通城,同属幕阜山脉地理范畴,亦是黄庭坚与幕阜山“禅缘”相契的见证。黄庭坚与黄龙寺有着深厚的渊源,他皈依了黄龙寺的黄龙宗,并与寺内的灵源惟清等高僧保持着密切的交往,而黄龙寺又是黄龙宗祖庭,坐落于幕阜山余脉,与平江幕阜山同气连枝。颈联“灵源大士人天眼,双塔老师诸佛机”一句中的“灵源大士”,就是黄龙寺住持惟清禅师,号“灵源”,为黄庭坚至交禅友。此次东归,他专程前往黄龙寺拜谒惟清禅师,既是故人相见,亦是禅心归依。其《兴化禅院记》开篇即言“幕阜之东,黄龙山之下”,将兴化禅院的地理坐标锚定在幕阜山与黄龙山之间,可见他对幕阜山地理范畴的清晰认知。在黄庭坚心中,黄龙山本就是幕阜山的延伸,他与黄龙寺的禅缘,亦是与幕阜山的情缘。
除诗文外,现存石刻与文献记载,亦为黄庭坚与幕阜山的关联添补了实物与文字佐证。幕阜山北麓黄龙寺周边,尚存黄庭坚手书的“灵源”摩崖石刻,刻于灵源桥畔,笔力苍劲,乃山谷书法精品;另有“黄龙山”“法窟”等题刻,虽经岁月侵蚀,仍可辨其笔意,皆为他当年拜谒黄龙寺时所留。
黄庭坚之于幕阜山,绝非匆匆过客。他将途中所见的田园风光,化作“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的清灵诗句,让幕阜山的一草一木都染上了文墨香气;他把对人生的禅思,凝练成“白发苍颜重到此,问君还是昔人非”的哲问,为这座名山增添了厚重的人文底蕴。此前的幕阜山,已有“道”“佛”共生的文化根基,而黄庭坚的到来,如同注入文心血脉,使其从自然与宗教名山,升华为文心与禅意交融的文化高地。
千年之后,当我们重读“幕阜峰前对落晖”的诗句,当我们在幕阜山麓追寻他的足迹时,仍能感受到那份山水与文心的相契。他的一次停留、一首诗、一段禅缘,为幕阜山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而幕阜山的雄奇与禅意,也为他晚年的诗文,添上一抹清旷淡远的底色。这份情缘,早已融入彼此的历史与文化,成为湘楚大地上,山水与文人相映生辉的不朽传奇。
摘自《岳阳日报》
作者:余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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