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应非遗常德麻质画代表性传承人张双会半年前邀约，我与一众文友驱车来到常德市武陵区丹洲乡义渡村“常德麻质画文创产业园”。

春末夏初，晴空如洗。车停处，树木葱郁，有桂花香隐隐袭来。下得车来，一排简易朴拙的瘾庐式平房便强势映入眼帘，房顶上五个苍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义渡美术馆。

有美女闻声而出，衣袂飘飘，笑容如花。

随行的市美协副主席崔建湘赶紧介绍：“这位就是义渡美术馆馆长、非遗常德麻质画代表性传承人张双会女士。”

寒暄。握手。那双手温润而有力。

进得馆内，墙上挂满麻质画作品，或磅礴或雅致，层次饱满，古朴典雅。馆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长28米、宽1.6米的巨幅画作——《桃花源图卷》。5名创作者耗时10个月才完成这幅长卷，所展现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世外桃源美景，让人仿佛置身其中，流连忘返。

馆门口有宽敞的阶沿，依次排放着茶几和椅凳。最左侧一洼人造小池塘，3米见方，游鱼成群，蛙声起伏。

“想不到吧，这排房子原是农民的猪圈……”张双会抱出一摞馆藏资料，笑着介绍。

我们在阶沿上落座，茶香袅袅升起。访谈便在轻松愉快中开始了。

我开门见山地问：“张馆长，您与麻质画的缘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端起茶杯，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时间的深处打捞记忆。

“1991年，我还在常德黄麻纺织厂上班。那年，厂里联合省、市知名艺术家，研发出了在麻布上画画的新工艺，完成了在麻布上做画的创举。1993年，常德麻质画获得了国家专利，被认定为世界首创新型画种。”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黄金年代的追忆之光。

我插话问道：“到底什么是麻质画？您给我们介绍一下。”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墙边，轻轻抚摸着那幅《桃花源图卷》的局部，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

“麻质画，顾名思义，是以麻布为载体，以纯天然黄麻纤维设色，纯手工绘制出来的。它是常德独有的特色文化，属于武陵区非物质文化遗产。”

她的手指顺着画作的纹理轻轻划过：“具体来说，制作时，创作者将特制的白胶涂绘在麻布上，再将由麻纤维精心提炼的‘颜料’点点洒落。天然麻纤维自带的肌理质感，处处体现着傲骨天然、自由豁达的精神。画面层次丰富饱满，格调古朴典雅，既有传统国画的大气磅礴、深邃意境，又有油画水彩的厚重明快，还带着微浮雕般的立体凹凸感。”

她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麻质画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防腐、防虫、防霉变，不易龟裂，可揉折，不褪色，易于保存收藏，被誉为‘千年不烂软黄金’。”

小池塘里蛙声骤起……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说道：“任谁看到都能滋生‘蝉脱尘埃外，蝶梦水云乡’的超然入画神游之感。这便是麻质画独特的麻文化艺术语言。”

茶过三巡，我追问起那段艰难的岁月：“后来厂子改制了，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张双会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岁月的重量。

“1997年，常德黄麻纺织厂改制，职工全部下岗，麻质画面临消亡的危险。我下岗后去了厦门，从事药品经营，当时厦门的油画市场非常火爆，我心里自然牵挂着常德麻质画。2015年，我毅然回到常德。那时候，我们原厂的一帮同事一合计——麻质画是个好东西，绝不能在我们手上丢失！”

她握紧茶杯，语气坚定：“2016年，我们6位同事成立了常德市九层麻质工艺美术品有限公司。”

我追问创业的艰辛：“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

“困难太多了。首先是技术问题。创作麻质画需要的麻粉，以前是人工用剪刀剪麻丝得来的，既费料又耗时。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投入上百万元，终于研制出世上唯一一台切麻粉机。麻粉染色也是技术活，我们买来两台布匹染色机，加以改良成为染麻粉机。”

她伸出四个手指：“四年时间里，我们团队共创作了200多幅麻质画。一幅两平方米的画作通常要耗时一个月以上。我们没有急功近利地把画作推向市场，而是一直潜心创作，背负着巨大的经济压力。”

我注意到她提到“经济压力”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随即又昂了起来。

“2016年秋，我们拜‘中华根’、‘桃花源根’绝世艺术品创作者、文化名士张雪翔为师，还邀请知名书画家组成专家顾问团，指导麻质画创作。那幅28米长的《桃花源图卷》，就是我们5个人花了10个月心血完成的。”

她语气开始有了一种苦尽甘来的明亮：“2020年1月，常德麻质画正式列入武陵区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2024年5月，我被确定为这个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

我看着阶沿下的池塘，几尾红鲤正悠然游过，便问她：“后来您怎么想到来丹洲乡创办义渡美术馆的？”

她的表情松弛下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柳暗花明的故事。

“2022年9月，我在武陵区丹洲乡租下了一个院落。三个月时间里，我和团队潜心研发常德麻质画。那一年我参加了湖南省旅游民宿博览会，民宿行业的蓬勃发展让我深受启发，我决定针对民宿行业创作一批文创产品，探索市场化的出路。”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快了起来：“2023年春节后，武陵区召开政协会议，我与同为政协委员的李源相识。两个女人推心置腹地交谈后一拍即合——她出场地，我出技能，我们正式加盟了她的‘方圆小舍’。非遗体验活动很受欢迎，人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场地还是太小了。李源看中了义渡村七组一处占地十亩的废弃猪舍，有朋友劝她说‘位置偏、难盈利’，但她没有动摇。2023年11月，五栋猪舍被改造成了艺禾文创农场。”

她说着，朝四周指了指：“后来我把旁边的一栋猪舍租下，打整后挂牌‘义渡美术馆’。2024年国庆期间正式开业。”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穿过树梢，落在她的脸上。

我问：“在这里你们都开展了哪些工作？”

她如数家珍地列举起来：“我们做了很多事情。一是非遗培训，让更多人学会麻质画技艺。二是‘非遗进桃花源’、‘非遗进校园’，把麻质画带进更多地方。2024年，仅湖南文理学院来我们这里体验非遗的师生就超过千人次，我还被聘为该校的‘创业导师’，指导的学生团队在全省大学生‘电子商务大赛’中拿了第一名。”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深沉：“我们还做了件特别有意义的事——‘非遗进高墙’。2025年7月，我们与湖南省武陵监狱签约，设立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开展‘非遗进高墙，文化润人心’主题活动。监狱选派有书法美术基础的学员参加培训，我们每周派出专业人士去教他们。这个项目在全省监狱系统获得了四项金奖。”

“文化的教化力量，是任何说教都无法替代的。”我感慨道。

她点头：“我们努力将麻质画、扎染、擂茶等传统文化与研学体验相结合，开辟了一条非遗活态传承的新路子。2024年8月，来自台湾的30多位“里长”在这里体验了麻质画制作，欣赏了常德丝弦、石门土家族摆手舞等节目。”

崔建湘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接过话头，审慎问道：“张馆长，我对非遗项目的传承与发展很关心。您对麻质画的未来有什么规划？”

张双会站起来，走到阶沿边，目光越过树丛，望向远方的田野。

“非遗常德麻质画是一个独立项目，在文化传承过程中，我们融入了文创综合发展，抱团取暖。一批文化艺术爱好者长期扎根在丹洲乡义渡村，给这里起了个响亮名字‘艺丹沅文艺部落’，意为在沅水河畔丹洲乡义渡村聚集着一批文艺人士。”

她转过身，语气庄重：“我们的落脚点放在常德麻质画非遗传承上。项目从常德河街到丹洲义渡，一是延续了非遗传承，二是实现了文旅农融合，助推乡村振兴，三是拓展了市场，将非遗送进高校，送进高墙。”

她走回座位坐下，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笃定的光芒：“下一步，我会不断拓展体验项目，为麻质画的多元化经营开辟新路径。同时打造麻质画手工俱乐部，为丹洲文旅带来更多人流量。很多参观者和研学体验者接触麻质画后，都有自己做一幅挂在家里的憧憬，这让我看到了商机。”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要让麻质画走进千家万户，让更多年轻人喜爱它、传承它。”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池塘里的蛙声渐密。我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告辞。

张双会最后说道：“我们从常德城里热闹的河街来到这宁静的乡野，将农民废弃的猪圈改造为文创园，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很难，但我们笃定“不找市长找市场”，与大地亲密接触。有人说我们土气，而我要说的是——”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扎根于脚下的泥土：

“我们要的就是这土，土即自然，土而特，洋洋也……”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义渡美术馆镀上一层金色，池塘里的蛙声渐起，与远处传来的非洲鼓点交织成一首田园交响曲。

“义渡，麻质画赋能旅游，诗意盎然，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同来的古典诗词家邹劲松感慨道。

这里，已然成为人人向往的诗意原乡。

而我明白，所谓诗意，从来不是悬浮于生活之上的装饰，而是像张双会他们这样，躬身入泥，以土为根，让文化从土地里重新长出来。

(本文作者周光曙系《华声》杂志原副总编辑。图片均由义渡美术馆提供)

作者：周光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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