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旧照
文/何晓木
敦煌莫高窟,这座承载着千年文明的艺术宝库,在历史的长河中见证了无数的故事与传奇。1942年,两位极具影响力的人物——敦煌学家向达与画家张大千在此相遇,他们的交集犹如一场跌宕起伏的戏剧,不仅深刻影响了彼此的人生,也在文化界引发了强烈震动,更折射出特殊历史时期人们对于文化遗产保护的不同认知与态度。
向达(1900—1966),湖南溆浦人,字觉明,笔名方回。1935—1938年,他远赴欧洲,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巴黎国家图书馆等地,痛心于祖国文化瑰宝的飘零,发愤图强,拍摄、抄录了数百万字的敦煌文献,撰写出重量级研究成果,成为中国敦煌学领域的开拓者之一。回国后,任北大文科研究所专任导师,兼西南联大历史系教授。
1942年10月9日,向达抵达敦煌莫高窟,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聘请,参加两大机构联合组织的西北史地考察团,来此进行考察。初至敦煌,他见到了著名画家张大千,听说后者在此临摹壁画已一年多,成绩可观,很是赞赏。两日后,他给西北史地考察团联络人、中博院总干事、考古学家曾昭燏写信报告情况,提及张大千,如此称赞:“此君住千佛洞年余,雇十余人为之描画,于壁画年代推究,不无可取之处,并发见唐人书壁莫高窟记,及上元二年画工题记,皆可贵也。”
其后二人多有来往,相交甚欢。比如,当时原本收抚的哈萨克游牧部落叛变,驻军已派兵前往堵截,此事对他们在莫高窟的工作可能有影响,张大千听说后,立即告知向达,让其早作准备。又如,当地人拟将所藏敦煌写本高价售予张大千,张大千留下表示考虑考虑,向达在张大千居处看到后,借过去抄录一通。再如,向达发现,莫高窟“唐代诸窟所绘女供养人,头饰甚为繁复。面额贴有花钿,口角处间绘鸥鸟一对”,不解何意,问询于张大千,张大千答此所谓唐人诗中“醉鸥”之辞,但不能举其出处。学风严谨的向达自然不能同意,遂拜托千里之外的李庄友人查找抄录有关资料。
不久,向达一个个洞窟考察下来,一次次看到张大千团队十多号人对莫高窟壁画肆意破坏。他义愤填膺,忍无可忍,因以三天之力,撰写出一篇一万三四千字的长文《论敦煌千佛洞的管理研究以及其他连带的几个问题》(以下简称《论敦煌千佛洞》)。文章向世人报告了敦煌莫高窟壁画正惨遭毁坏的现状,呼吁将其收归国有,设立相关机构进行保护研究。
在文中,向达发出警报说:过去几十年来,敦煌莫高窟壁画遭到了一轮又一轮有组织、大规模的剥离和无所顾忌的破坏。“但是很不幸的,这种剥离壁画和描画的工作还在进行着,没有人能劝止,也没有人来劝止,眼见得千佛洞的壁画,再过二三年,便要毁坏殆尽了,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
毁坏者是谁?他就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家张大千。张大千还在莫高窟的石壁上洋洋自得地题记落款:“辛巳八月发现此复壁有唐画,命儿子心智率同画工□□李富,破三日之功,剥去外层,顿还旧观。欢喜赞叹,因题于上。蜀郡张髯大千。”这相当于他组织剥离壁画的自供状。当时的张大千并不认为这是破坏,还以为实乃一次重大发现,逢人就宣扬。
11月5日,向达给曾昭燏写了一信,连同万字长文寄往史语所、中博院驻地所在,有“战时学术城”之称的四川李庄镇。同时,向达也给史语所所长傅斯年、中博院筹备处主任李济写了一信。
对于张大千破坏敦煌壁画的行径,向达在这两封信里有着更火爆的揭批,怒气几乎喷出纸面。在给曾昭燏信中,向达斥责道:“盖张大千氏以一江湖画家,自去岁以来,举室迁居此间,雇用喇嘛四人,益以子侄学生之助,终日在此临摹北魏隋唐五代壁画。临画本是佳事,无可非议,而此辈对于壁画,任意勾勒,以便描摹,梯桌画架,即搁壁上,是否损及画面,毫不顾惜。并即以洞窟作为家人卧室,镇日上锁,观者裹足。”
他激愤地数落道:“而最足令人愤恨者,为任意剥离壁画一举。千佛洞各窟,往往有为北魏隋唐原开、经五代宋元人重修者,画面偶尔剥落破损,原来面目,暴露一二。张氏酷嗜北魏隋唐,遂大刀阔斧,将上层砍去。而后人重修时,十九将原画划破,以使灰泥易于粘着。故上层砍去后,所得者仍不过残山剩水,有时并此残山剩水而亦无之者。如张氏所编三○二号窟,窟外经宋人重修,张氏将宋画剥去,现唐人所画二天王像,遂续将此窟门洞宋人所画一层毁去,下乃一无所有,而宋人画已破碎支离,不可收拾矣。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他悲叹道:“夫千佛洞乃先民精神所聚,为中国艺术上之瑰宝,是国家所有,非地方个人所得而私。张氏何人,彼有何权,竟视千佛洞若私产,任意破坏,至于此极?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又说:“千佛洞如不收归国有,设立管理机构,张氏在此更二三年,将毁坏殆尽,不可救药矣。”写到后面,他越发激动,直称张大千为“妄人”,《论敦煌千佛洞》一旦发表,“希望能引起社会注意,使千佛洞收归国有,托付有人,不致竟葬送于妄人之手,岂不幸甚!”。
向达在给傅斯年、李济的信中,也说了大体的意思,只是更为概括:“张大千氏以一江湖画家,盘据此间,已历年余,组合十余人,作临摹工作,任意勾勒原画,以便描摹,损坏画面,毫不顾惜。且以洞窟作为卧室,镇日关锁,游人裹足。尤其令人愤慨者,为擅自剥离壁画。张氏崇拜北魏、隋、唐,遂以为宋以下无一可取,凡属北魏、隋、唐原开而经宋、元重修者,辄大刀阔斧,将宋、元壁画砍去,以求发见隋、唐作品或年号、题识,唯日孜孜,若恐不及,似此更二三年,千佛洞遭罹浩劫,将不知伊于胡底矣!”
收到向达的文章,傅斯年命人油印几十份,给相关人员和机构寄送出去,包括陈布雷、于右任、陈立夫、陈果夫、张道藩、朱家骅、戴季陶、王世杰、蒋廷黻、陈树人、徐悲鸿、宗白华、卫聚贤等各界名流,中央图书馆、古物保管委员会等文化机构,《大公报》《云南日报》《中央周刊》等媒体,以及甘肃省政府。
12月27日、28日和30日,重庆《大公报》以署名“方回”刊载了向达的长文。不过该报删去了描述张大千破坏敦煌壁画的段落,因此,一般读者并不知道《论敦煌千佛洞》有着明确的批判对象。即便如此,由于先前收到油印件的人员很多,此事牵涉范围很广。此时正逢第三次全国美术展览期间,许多人聚在一起观展、闲聊,如今借着《大公报》刊文公布,张大千破坏敦煌壁画的消息得以迅速广泛传播。在1942年末至1943年初,张大千一事便成为当时社会一大舆论热点,反响巨大。
向达文章在《大公报》发表半个月后,远在莫高窟的张大千还不知道,仍与向达保持友好往来。1943年1月13日,向达在给曾昭燏信中讲述说:莫高窟到敦煌城的中途有一片古代墓葬群。最近张大千拟请敦煌驻军帮忙发掘一两座,以瞻究竟,与向达言之数四。向达心想这事最好由专业考古学者做有系统的发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因此没有正面回应张大千的询问。
其后没多久,张大千听说了向达长文的事情,态度剧变。3月5日向达致信曾昭燏,报告说:“张大千近来想已见到《大公报》所刊一文。自达于城中归来后,态度剧变,惟谅其不敢有他。达自知应付一切,诸公不必为我虑也。”远在李庄的亲友,特别是史语所、中博院的同人很为向达的安危担心,曾委托在兰州的中研院社会研究所所长陶孟和了解情况。陶孟和回信说:“觉明(按:向达字)在《大公报》上所发表之文字发生了影响,教部曾有电查办。张大千曾向向质问,向以文示之,语并无毁伤张之意。张云余不识字,遂未谈。两人颇为水火云。”
面对亲友的担忧,向达回信安慰说,他与敦煌现任县长、敦煌驻军团长往来较密,感情尚好,请他们勿虑。2月15日致函曾昭燏,云:“个人在此,安全无问题,张某当不敢有何妄动。尚祈诸友好释念为荷。拙作承寄来油印本一份,陈君叔谅又剪寄《大公报》一份,现俱赠陈冰谷县长,聊当备案。此间驻中央军四十八师一四二团,正月初二曾为其官佐讲演《西北在国防上之地位》一次,感情尚好。以如是因缘,诸君可以不必为我担忧也。”
饶是如此,向达毕竟孤身一人,而张大千一方有十多号人,还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即使张大千不“妄动”,也保不准后生们哪一天不“妄动”。据有关资料,双方至少发生过两次冲突。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张大千一帮人离开敦煌之时。向达的文章发表后,在重庆引起了巨大的舆论反响,政府当局不得不予以重视。1942年12月29日,就张大千破坏敦煌壁画之事,教育部高教司询问了王子云,后者为该部派出的艺术文物考察团团长,刚从敦煌回来。王子云说确为事实。12月31日,教育部分别去电甘肃省政府主席谷正伦、教育厅厅长郑西谷,请速设法制止张大千的破坏行径。1943年3、4月间,谷正伦去电敦煌县县长陈儒学(即陈冰谷),令其转告张大千。电文云:“张君大千,久留敦煌,中央各方,颇有烦言。敕转告张君大千,对于壁画,勿稍污损,免滋误会。”这封还算客气的电报,对张大千而言,无疑是一道逐客令。他提前结束了临摹工作,离开敦煌。
5月6日,张大千一行人与向达在车站撞见,他们都计划此日乘班车离敦煌赴安西。当时,敦煌军、政、商、学重要人物全来为张大千送行。其声势之浩荡,向达感觉,就算甘肃省政府主席谷正伦来敦煌视察,“亦远有不逮”。车上乘客过于拥挤,双方起了冲突。向达临时变计,推迟离开,免得和张大千他们挤一车,一路上不知还会发生什么。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安西县(今瓜州)万佛峡榆林窟。张大千到安西后,于5月8日赴榆林窟。5月10日,向达乘车到达安西,当地驻军负责人田团长听说向达一行三人也要去榆林窟,竟然叮嘱向达,让向达他们不要住洞窟中,“恐碍张老先生看画也”。5月12日,向达一行抵达榆林窟,除原先三人,田团长给配了两名士兵,安西县政府也派一警士引路。向达发现,有一连安西士兵驻扎在此,其中两排驻万佛峡,一排驻万佛峡北的蘑菇台子。他问了一些士兵在这里做什么,士兵们纷纷回答:“为保护张委员作画来也!”在给曾昭燏的信中,向达特意在“委员”二字下面点了着重号。这个“委员”指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备委员会筹备委员。敦煌艺术研究所是敦煌石窟的保护与研究机构,此时尚在筹备。教育部在1942年9月给张大千寄出了筹备委员的聘请函,1943年1月18日重庆《大公报》也刊载了筹委会筹备委员名单,张大千为七名筹备委员之一。这就显得很可笑,一个破坏敦煌壁画的人,竟然是保护敦煌莫高窟的管理机构的筹备委员。
张大千及随行十几号人,以及在万佛峡负责保护的两排驻军,已先行占据能住人的庙宇房屋。向达等六人后到,“达等不得已,以卧佛殿为‘行辕’,夜即卧供桌上”。说得潇洒,其实是反话,分明能感觉出向达有多窝火。
同处一地,窟数又不多,难免要见面,且有妨碍到彼此之处。比如,向达的工作目的是考察和记录各窟壁画内容、题记文字,需要每一个窟都转遍。张大千一方是临摹,占据一窟,一两天可能都不动地方。向达到了此窟,看到张大千一方的绘画工具遮挡了某些部位,难免要请其挪动一二。遇到此时,若张大千一方的年轻后生犯犟,就是不挪,故意找事,双方冲突难免。
后来向、张二人果然起了冲突,具体原因不详。对峙中,张大千底下数条彪形大汉围立向达四周,向达处于绝对劣势,不想吃眼前亏,脑子急速转动,瞅见身边的条凳,计上心来:真要动武,他就举起这条凳,杀开一条血路出去。还好,“战争”最终没有爆发。一年后,向达给同到敦煌考察的夏鼐等人讲述当时剑拔弩张的情景,夏鼐这样记录:“(向达)言时以手作势,虎虎有生气,令听者色变。”夏鼐还给此段插曲拟了一个章回体小说的章节名:“双雄相争,向觉明扬威榆林窟。”
面对十多号人的张大千一方,向达底气自壮的根本原因,是他自信文章所写没有不实之词。虽然在万字长文(并非信件)中,他不露声色地描述了张大千剥离壁画的行为,但从行文看,只是把张大千自己在洞窟石壁上的题记落款客观记录下来,并没有声讨张大千,诚如傅斯年所言,“盖愿国宝之保存,非求私人之争执”。
对于向达所言张大千剥离壁画的具体情况,曾昭燏建议向达最好予以摄影,一旦张大千一方一口咬死不承认,有照片为证。向达遗憾地表示:“唯以无照相机及胶片,摄影之事恐难办到耳。”又说:“不过鄙意此事最好不打架,因剥离壁画,劳、石二公在此,亦所不免,一旦反唇相讥,将何以对?故曰最好不必打架也。已往不究,来者何追,如此而已。”“劳、石二公”是先于向达到敦煌的西北史地考察团成员,在向达来到前已离开。向达担心,如果非要和张大千论个是是非非,因为自家成员也曾在此,难免说不清楚,因此最好不追究个人的过失,重点在于未来的防范。
向达与张大千这段发生在敦煌莫高窟的恩怨纠葛,不仅是个人间的冲突,更是文化保护理念的激烈碰撞。它永远铭刻在历史长卷中,时刻警醒着后人对文化遗产的珍视与守护。
作者:何晓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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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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