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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苏仙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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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00:58:58

尹旭东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苏仙岭不高,在郴州城里,出趟门就到了。原名牛脾山,后因苏耽在此得道成仙,改称苏仙岭。

名易改,性难移。

牛脾山,牛脾气。这山,生来就倔。

山脚有口井。井圈三条麻石拼成。探头看,水还是清的。井边一株橘,依然长得茂盛。

清早总有老人来打水。塑料桶磕在井圈上,闷闷一声。问这水有什么好,只说泡茶比自来水甜。

晋代葛洪《神仙传》里记了一笔。汉文帝时,桂阳少年苏耽,侍母至孝。成仙前告诉母亲:明年大疫,取这井水一升、橘叶一片,煎汤可愈。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防治瘟疫的验方。次年,瘟疫真的来了,母亲照做,分文不取,救活一城人。

一升水,一片叶,一个少年,担起一城性命。

后来,桔井代表中药,杏林代表中医,“橘井泉香”和“杏林春暖”成了中国医德仅有的两个典故。李白写过橘井,杜甫写过橘井,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时也提过橘井。日本汉方医拜苏耽为药仙,东京、大阪、京都的老药铺,招牌上至今写着“橘井泉香”。东南亚华侨诊所门楣上也刻这四个字。

一口橘井,一个验方,传颂千年。一根橘枝,伸到国外,隔海生了根。

井边这株橘,是山上最老的住户。据老人说,这树老了会枯,枯了又从根上发出新芽来,两千年没挪过一步,也没间断过。

屈原来过郴州。那是战国的事,比苏耽早两百多年。他写下“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他写的那株橘,是不是这株,没人知道。可他写的那股扎根南土、宁死不挪的倔劲,这山早就有。一直守到现在。

井往上不远,有一株树被雷劈过。焦黑,从根裂到顶。都以为死了。后来裂口挤出绿来,一年比一年茂,遮出一大片荫。山中古树两百多株,只这一株这样。树不懂放弃。雷也只好算了。

夏天傍晚,附近居民摇着蒲扇来乘凉,说这树命硬。小孩问多硬,老人说,比你爷爷的爷爷还硬。有人接话,这山上的东西,都硬。

往上走,有白鹿洞。传说苏耽就出生在这里,白鹿白鹤喂他长大。十三岁飞升,是最年轻的神仙。洞口塑着一对白鹿,母鹿嘴对嘴喂给幼鹿。喂的只管喂,受的只管受。没有声音,这最直接的给予,比什么都暖。

年轻的母亲带孩子来,多要让孩子摸一摸。摸了,耳朵灵,听娘的话。孩子摸完鹿耳,又去摸自己的耳朵,凉凉的。

拾阶而上,沿路有摩崖石刻二十三处。最出名属三绝碑——秦观词,苏轼跋,米芾字。

秦观贬居郴州时,填《踏莎行》,写下“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问水还是问自己,只有山知道。黄庭坚琢磨过词中字句,范温也斟酌过。苏轼念这两句念到失声,才落下笔:“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刻在石头上的,是最后那行字;没刻上去的,是碑背后更感人的故事。

石壁上“矣”字被雨水吃了半边。

天意,不让人把话说尽。

半山腰的景星观,是全国唯一的四合院道观,正是韩愈笔下那位廖道士的修道之所。景星观有观星宿之意,青瓦围着四方天井,香炉里的烟升上去,散在四角的屋檐之间,散不出去。道士不多,来的香客也不算多,倒比山顶清静。

苏岭云松,位郴州古八景之首。松从山腰长到近山顶,高得撑开天。常年雾从山谷漫上,松半截浸在云里,树冠浮着。树身两三人合抱,皮皴如鳞。最老的,枝叶稀疏,主干笔直,不弯不倒。松树间,生长着全国最大的古继木群落。

上山的一千六百四十八级石阶,郴州人叫女排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陆续有中国女排在这里集训。每天二十分钟登顶,一人掉队全组重跑。后来五连冠,石阶踩出了弧度。一千六百四十八级,每一级中间都微微凹下去,像被岁月按过的手印。郴州人说女排,不说“她们”,说“我们”。

路边卖酸萝卜的大娘,六十多了,当年就在这儿亲眼看着女排姑娘天天跑上跑下。后来逢人便说,她早就知道会得冠军——那么吃得苦,汗水早把苏仙感动了。

路边的石壁和青石板路面,刻了许多福字。有一块倒着刻,说是福到了。边角崩掉一块,福少了一点。上山的人路过,顺手摸一摸。摸久了,那儿摸出一个坑,也算是把这一点补上了。来许愿的人求平安的,求姻缘的,求孩子考上好学校的,摸完福字,买一条红绸带系在松枝上,风一吹,满山的红。

山顶的苏仙观,唐开元十九年建。唐代起这里就被列为道教第十八福地。更早的道教典籍里,马岭是第二十一福地,苏仙岭是马岭的一座山峰。后来怎么从二十一变成了十八,郴州人不关心。都是福地,争什么呢。也没人去争过。如今苏仙观已改为南禅寺,梵音替了道乐,木鱼声从大殿里漫出来,和千年前的松涛混在一处。佛道交替,山也不说什么,只静静听着。

每年农历五月十五,是苏耽飞升的日子。四乡八里的人涌上山来,香火把山顶的天都熏热了。祈福的、还愿的、凑热闹的,人挨人,脚踩脚,比过年还热闹。

苏仙观东北角那间屋子,静得不像是山上的一部分。青砖粉壁,一九三八年一月,张学良关在这里。窗外只有树梢与蓝天,别无其他。窗前孤影比他题的诗还瘦。他在这里困了一百零一天,后来活了一百零一岁。是数字的巧合,还是生命的定数,没人能说清。门外那株桂树嵌着一颗弹头,被树皮裹去大半。树不管,照长。人走了,屋子空了,弹头还在树身上。

有些伤,树替人记着。

站在山顶往下看,能想见韩愈路过时的模样。他写《送廖道士序》,说中州清淑之气,到了郴州就走到了尽头,盘旋积聚,必生魁奇之士。他来了三次,都没等到。这声千年之问,留给了后来的岁月。

一九一四年,二十岁的邓中夏登上苏仙岭。那年他还在郴州第七联合中学读书,登山远眺,写下“为爱清淑老跋涉”。韩愈那句话,他接住了。后来走出郴州,再没回来。牺牲前他说,我邓中夏就是烧成灰,也是共产党人。

一九二二年,一个叫毛泽东的湖南青年在湘南奔走。他把这里看作湖南的南大门,在衡阳、郴州发展党团组织,指导工农运动。他的脚步有没有踏上苏仙岭的石阶,没有确切记载。但这片土地上的动静,山听到了。

韩愈没等到的人,后来还是来了。往后这片土地上,还会有更多。

橘井还在山脚,橘树又发了新叶。那株劈不死的树也还在。山门口的脚步声比三十年前还密。

这些年郴州变了。楼高了,路宽了,城里一天一个样。山还是那座山,井还是那口井,传说还是那个传说。外地口音越来越多,广东话、长沙话、东北话、更远地方的话都有。山听得懂,它只是不开口。

一座城里的山,一脚踏进去,就是两千年。橘井还在,松涛还在,女排踩出的石阶也还在。

山顶的风,还是千年前那一股。

山在,清淑之气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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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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